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关于退出【新能源并购案内部竞标汇报】的申请
理由:为避免利益冲突,确保项目评审的公正性……
她打字很快,逻辑清晰,措辞得体。写到结尾时,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敲完最后一行:
申请人:姜晚华
日期:……
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邮箱,继续手头的工作。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
霍言川:“来我办公室。”
姜晚华看着这四个字,没有回复,继续工作。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
霍言川:“现在。”
她放下手机,起身往外走。
霍言川的办公室在顶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自己的脸——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很好。
电梯门开,她走向那扇半开的门。秘书不在,估计已经下班了。她敲了敲门框。
“进来。”
霍言川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更沉。
“坐。”他示意对面的椅子。
姜晚华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霍言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
过了几秒,他把电脑屏幕转向她。
是那封退出申请。
“解释一下。”他说。
姜晚华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看向他:“邮件写得很清楚。为避免利益冲突,确保项目评审的公正性,我申请退出汇报。”
“利益冲突?”霍言川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和谁有利益冲突?”
“和所有人。”姜晚华说,“我是你的‘女朋友’。不管我怎么解释,别人都会认为我占了便宜。如果我胜出,你的公正性会被质疑。如果我输了,我的能力会被质疑。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不参与。”
霍言川看着她,眸光深沉。
“所以你就主动退出?”
“是。”
“你为这个项目准备了多久?”
“从进核心组第一天开始。”
“熬了多少个夜?”
姜晚华没回答。
霍言川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倚在办公桌边缘,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这个项目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知道还退?”
“正因为知道,才退。”姜晚华抬头迎上他的视线,“这个项目太重要了,不能有任何争议。如果因为我,让别人有机会质疑结果的公正性,那对项目本身、对你、对集团,都是损失。”
霍言川沉默了几秒。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是缩头乌龟?”
“不怕。”姜晚华说,“我只需要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方案是我做的,数据是我跑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敲的。谁去汇报不重要,重要的是项目最后能成。”
霍言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种目光让姜晚华有点不舒服——太深了,像要把人看透。
她移开视线,准备起身:“如果霍总没有别的事,我先——”
“为什么退?”
霍言川打断她,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会公平?”
姜晚华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霍言川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比刚才更沉,像压着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退?”她站起身,和他平视,“正因为我相信你会公平。”
霍言川的眸光动了动。
“如果你不是霍言川,”她一字一句,“如果你不是我那个‘契约男友’,我根本不用退。因为不管谁胜出,都不会有人往那方面想。但你是,所以不管你怎么公平,都会有人说不公平。”
她顿了顿。
“我不想你的胜利,有任何一点是因为我。”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霍言川看着她,眼神从深邃变成了另一种姜晚华看不懂的东西。
“你再说一遍。”他说。
姜晚华愣了一下。
“最后那句。”
她回忆了一下:“我不想你的胜利,有任何一点是因为——”
话没说完,霍言川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角有了纹路,眼神柔和下来,连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姜晚华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
“你笑什么?”她问。
霍言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笑意还在眼底。
“姜晚华,”他说,“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姜晚华心头一跳。
意味着什么?
她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试图找出可能的歧义。
“意味着我相信你的公正性。”她谨慎地说,“这是对合作方的基本信任。”
霍言川看着她,笑意更深了。
“你就不能有一次,不用契约来解释吗?”
姜晚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言川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回椅子上,恢复成那个冷静克制的霍总。
“退出申请我收到了。”他说,“但我不会批。”
姜晚华一愣:“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霍言川看着她,“方案是你做的,你有资格去汇报。如果有人质疑公正性,让他们来找我。”
“可是——”
“没有可是。”霍言川打断她,“你可以选择退出,这是你的权利。但我也可以选择不批,这是我的权利。”
姜晚华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言川低下头,开始看文件,仿佛刚才那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还有事吗?”他头也不抬。
姜晚华站在原地,过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姜晚华。”
她停下,没有回头。
“你刚才那句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记住了。”
姜晚华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没问是哪句话,也没问记住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看着镜面墙上自己的脸——表情依然平静,但耳根有一点红。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刚才的对话太紧张了。
一定是。
回到工位时,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工位还亮着灯。
她坐下来,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霍言川
主题:关于【新能源并购案内部竞标汇报】的安排
内容:经研究决定,姜晚华作为战略部代表,参与最终汇报。如有任何疑问,可随时沟通。
——H
姜晚华看着这封邮件,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手机震了。
霍言川:“别再写退出了。我批累了。”
她看着这行字,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回复:“收到。不退。”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刚才那句话,我说的是真心话。”
发送。
这次对方没有秒回。
她收拾东西,关灯,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手机震了。
霍言川:“我知道。”
只有两个字。
但姜晚华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的疲惫都消散了。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
手机又震了。
霍言川:“下周汇报,好好准备。赢了请你吃饭。”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吃饭,是公事还是私事?
她没问。只是回复:
“好。”
方案被采纳的消息,是在周三上午十点传来的。
姜晚华正在开周会,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扫了一眼——项目经理的邮件,标题是“好消息”。点开,三行字:
新能源并购案最终方案确定。经董事会讨论,采纳战略部核心方案,以“项目组联合名义”上报。
她看着那行“以项目组联合名义”,唇角微微上扬。
这是最好的结果。方案用了她的核心框架,但署名是项目组。既保证了方案的落地,又避免了“霍言川偏袒绯闻女友”的非议。
会议室里,项目经理还在讲别的,她收起手机,面色如常地继续听会。
但手指在桌下,给霍言川发了条消息:
“方案过了。”
一分钟后,回复进来:
“我知道。中午庆祝。”
姜晚华看着这四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庆祝?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又发来一条:
“餐厅订好了。十二点,公司后门等我。”
中午十二点,姜晚华准时出现在公司后门。
霍言川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深灰色针织衫,黑色休闲裤,比西装革履时少了几分距离感。
“系好安全带。”他说。
车驶入车流。姜晚华看着窗外,发现路线不是去任何一家公司附近的餐厅。
“去哪儿?”她问。
“一家法国餐厅。”霍言川的目光落在前方,“三个月前订的位子。”
姜晚华愣了一下:“三个月前?”
“年会那天晚上订的。”他说,“本来是想等某个项目成了再去。没想到先等到你的方案过。”
姜晚华没说话,但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年会到现在,正好两周。
三个月前订的位子,两周前才决定用来庆祝她的方案。这说明,那家餐厅的位子,他至少提前两个多月就订了。
什么餐厅需要提前三个月预订?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老洋房前。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铜牌,刻着一串法文。
霍言川把钥匙交给门童,带着她走进去。
里面的装修比外面更低调。暗红色的墙,深棕色的地板,每张桌子之间隔着足够远的距离,烛光摇曳,钢琴声若有若无。
侍应生认出霍言川,恭敬地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个小花园,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在夜色中静静开放。
姜晚华坐下,翻开菜单。没有价格。
她抬头看霍言川。
“这家餐厅,”他说,“不印价格。只印菜品。”
姜晚华懂了。这是那种地方——不需要考虑价格的地方。
她合上菜单:“你点吧。我什么都吃。”
霍言川看了她一眼,招手叫来侍应生,流利地用法语点了一串菜名。
侍应生离开后,姜晚华看着他:“你法语很好。”
“在法国待过两年。”他说,“读商学院。”
“难怪。”
他们聊起法国,聊起他读书时的经历,聊起她在宾大的日子。气氛比想象中轻松。没有了办公室的距离感,没有了契约的条条框框,就像两个普通人,在某个寻常的夜晚,寻常地聊天。
前菜上来时,姜晚华的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周予安。
“恭喜。”消息很短,“方案的事我听说了。是你做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