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都回去。”姜晚华说,“上个月还带她去做了全身体检,各项指标都还稳定。”
霍母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姜晚华余光扫到霍言川,他正低头吃饭,看不出表情。
“言川这孩子,”霍母忽然话锋一转,“以前从来没带过女朋友回家。你是第一个。”
姜晚华微微一愣。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或者说,是个试探。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霍母已经继续说下去:“之前我和他爸还操心,觉得他是不是眼光太高。后来有人说合,介绍了几家,他都不肯见。”
姜晚华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
“前几天林家的女儿还问起他,”霍母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就是林雅,你们可能见过?她爸是集团的董事。”
姜晚华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动。林雅——那个董事会更看好的联姻对象。
“没见过。”她面色如常,“不过听说过,林小姐很优秀。”
“是挺优秀的,哥伦比亚毕业,现在自己开公司。”霍母看了她一眼,“不过言川说,你们感情很好。”
这句话里的试探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姜晚华侧头看向霍言川。他刚好也看过来,目光平静,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这是让她自己应对。
她放下筷子,看着霍母,微微一笑:“伯母,感情这种事,可能没办法用优秀来比较。林小姐确实很好,但言川喜欢的是我。”
霍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丫头,倒是有意思。”
霍父也抬起头,看了姜晚华一眼,依然没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些。霍母开始聊别的,问姜晚华的工作,问公司的项目,问最近在忙什么。
姜晚华一一作答,顺便把话题引到霍父最近关注的一个项目上——这是她提前做好的功课。
“听说集团在谈新能源的那个并购案?”她看向霍父,“我看了公开资料,标的公司的技术路线很有意思,和集团现有的业务能形成互补。”
霍父终于放下筷子,看向她:“你懂新能源?”
“在高盛的时候跟过几个新能源项目。”姜晚华说,“那会儿正好赶上行业风口,研究过一段时间。”
“那你觉得,”霍父沉吟了一下,“这个并购案最大的风险在哪里?”
姜晚华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这是真正的考验——不是刚才那些关于家世、关于感情的试探,而是对她专业能力的检验。
“估值。”她说。
霍父挑眉:“继续说。”
“标的公司的技术确实先进,但商业化程度不够。”姜晚华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他们现在的营收主要来自政府补贴和示范项目,真正的市场化订单占比不到30%。如果按照传统PE估值法,估值偏高。但如果考虑技术壁垒和未来市场空间,又有它的合理性。”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估?”
“分阶段。”姜晚华说,“首付比例降低,后续根据业绩对赌条款分期支付。这样既能拿下项目,又能控制风险。”
霍父沉默了几秒,看向霍言川:“你听过这个观点吗?”
“听过。”霍言川说,“晚华上周给我发过一份分析报告,核心观点就是这个。”
霍父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
姜晚华看不出他满意还是不满意,但她知道,自己通过了第一轮专业测试。
接下来的饭局平静了许多。霍母不再提林雅,转而聊起她养的花。姜晚华适时提起蝴蝶兰的养护技巧,霍母听得认真,最后说:“这丫头懂得不少。”
饭后,霍母留他们喝茶。姜晚华陪她聊了半小时花艺,又听霍父讲了半小时苏州园林。她适时提问,偶尔接话,态度恭敬但不卑微。
临走时,霍母亲自送到门口,握着她的手说:“有空常来。”
姜晚华点头:“好的伯母,一定。”
车开出别墅区,驶入夜色中的城市。
姜晚华靠在后座,轻轻呼出一口气。刚才那三个小时,比谈判一整天的消耗还大。
“累吗?”霍言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还好。”她坐直身体,“今天表现,及格吗?”
霍言川看着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超出预期。”他说。
姜晚华等着下一句——通常这种评价后面,都会跟一个“但是”。
但没有。
霍言川只是说:“你今天的表现,比协议里写的更有价值。”
姜晚华愣了一下。这不在剧本里。
“协议里只写了配合完成家庭社交任务,”他说,“但你没义务帮我解决项目问题,也没义务讨好我妈。”
“你母亲人很好。”姜晚华说,“不算讨好。”
“她提到林雅的时候,”霍言川看着她,“我以为你会紧张。”
姜晚华想了想,实话实说:“有一点。但契约第四条说了,不因个人感受拒绝合理要求。她问那些问题,属于合理范畴。”
霍言川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礼貌性的,也不是谈判时的,而是一种姜晚华看不懂的弧度。
“你真的很习惯用契约来解释一切。”他说。
“因为契约是最可靠的。”姜晚华回视他,“感情会变,契约不会。”
车驶入隧道,光线骤然暗下来。
霍言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今天的表现超出预期。作为奖励,你可以提一个附加要求。”
姜晚华的心跳漏了半拍。
附加要求——这是协议里没有的条款。
隧道的光影飞速掠过,她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要什么?钱?她现在的报酬已经谈得很高了。假期?她不需要。资源?——
“我要加入集团的核心项目组。”
车驶出隧道,光线重新亮起来。霍言川侧头看她,目光深邃。
“核心项目组,”他重复,“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姜晚华迎上他的视线,“集团未来三年的战略重心,资源倾斜,高管晋升通道。进那个项目组的人,三年后最差也是部门总监。”
“竞争很激烈。”
“我知道。”
“不只是能力的问题,”霍言川说,“还有派系。核心项目组是各方势力博弈的地方,进去的人,都要站队。”
“那我站你。”
姜晚华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霍言川看着她,没说话。
“我们的合作还有五个多月,”姜晚华继续说,“这五个月里,我们是利益共同体。我进核心项目组,做出成绩,是你的政绩。我出问题,也会连累你。所以你会保护我,对吗?”
霍言川的眸光动了动。
“你在利用我。”他说。这不是问句。
“互相利用。”姜晚华纠正他,“你给我机会,我给你业绩。这不是契约精神的核心吗?”
车停在红灯前。
霍言川转回头,看向前方,沉默了几秒。
“核心项目组的名单下周公布。”他说,“我会提名你。”
姜晚华握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谢谢。”
“不用谢我。”霍言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今天的表现,值得这个机会。我只是给一个合理的人一个合理的位置。”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
姜晚华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流淌而过。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进核心项目组容易,站稳脚跟难。但至少,她拿到了入场券。
手机震动。她低头看,是霍言川的消息:
“附加要求已满足。今天给你加两分。——H”
姜晚华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回复:“收到。下周项目组见。——J”
车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姜晚华推开车门,回头看向霍言川。
“晚安,霍总。”
“晚安。”霍言川看着她,“对了——”
她停下动作。
“下次,”他说,“没人的时候,可以不用叫霍总。”
姜晚华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应,车门已经关上了。
车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不叫霍总,那叫什么?
言川?
太亲密了。
霍先生?
太生疏了。
她摇摇头,转身往小区里走。不过是又一个需要剧本的细节,回去慢慢想就是。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比昨天那个“怎么称呼父母”更让她难以决定。
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你真的很习惯用契约来解释一切。”
她移开视线。
契约是最可靠的。她相信这一点。
只是——为什么刚才他说“没人的时候可以不用叫霍总”时,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把这个问题抛在身后。
一定是错觉。
核心项目组的第一次会议,姜晚华提前十分钟到场。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看到她进来,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几个明显带着敌意。
她面色如常,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哎,你就是姜晚华?”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战略部新来的那个?”
“是。”她点头。
“我叫王磊,技术部的。”男生压低声音,“听说你是霍总提名的?”
姜晚华没有否认:“是。”
王磊还要再说什么,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姜晚华身上停了一秒。
“人都到齐了?”他走到主位坐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松,核心项目组组长。在座的各位,都是从各部门抽调来的精兵强将。接下来三个月,我们要完成一件事——拿下新能源并购案。”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姜晚华:“我知道在座的有些人,是带着‘推荐’来的。但在这个组里,我不看推荐,只看能力。谁行谁上,不行就换人。明白吗?”
“明白。”众人应声。
姜晚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陈松”两个字。这个开场白,明面上是对所有人说的,但最后那句话的分量,明显是冲她来的。
会议继续进行。陈松开始分配任务,技术部负责尽调,财务部负责估值,法务部负责合同。轮到战略部时,他看了眼手里的名单:“战略部分析师……姜晚华。你负责市场分析。”
“好的。”姜晚华点头。
“市场分析的数据,需要技术部和财务部配合。”陈松说,“李巍,你那边安排个人对接。”
李巍坐在会议桌另一端,闻言抬起头,皮笑肉不笑:“陈组长,技术部现在人手紧张,怕是抽不出专人。姜分析师需要什么数据,提前三天报过来,我们排期处理。”
三天。
姜晚华心里一沉。市场分析需要大量实时数据,三天排期,等拿到手早就过时了。
“三天可以。”她面不改色,“那我今天就把第一轮需求发过去。”
李巍没想到她接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讪讪地“嗯”了一声。
会议结束后,姜晚华回到工位,打开文档开始梳理数据需求。刚写了两行,手机震了。
霍言川:“感觉怎么样?”
她看了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快速回复:“很好。”
霍言川:“说实话。”
姜晚华想了想,打字:“李巍负责数据接口,排期三天。王磊是技术部的人,看起来好说话,但不一定敢得罪李巍。财务部那个女的,叫张敏,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
这次隔了几秒才回复:“需要我介入吗?”
姜晚华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需要吗?需要的话,只需要一句话,那些刁难就会消失。就像电梯里的那杯咖啡,一句话就让李巍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
但她回复:“不用。”
霍言川:“确定?”
姜晚华:“确定。这是我的事。”
对方没有再回。
她放下手机,继续写数据需求。写完发出去,李巍的回复来得很快:“收到。排期到周五。”
今天是周二。
她没说什么,打开另一个文档,开始写B方案。
接下来的三天,姜晚华像是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
周三的例会,她提出需要实时竞品数据。李巍说技术部在忙别的项目,下周才能处理。周四的讨论,她问财务部要一份历史报表,张敏说报表在整理,得等两天。
其他人都看在眼里,但没人说话。偶尔有人和她对视,会迅速移开目光,仿佛她是某种不该沾染的东西。
姜晚华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项目组里,站错队的代价太大了。李巍是陈松的老部下,张敏和财务总监关系密切,她一个靠“绯闻”进来的空降兵,谁会为她得罪人?
周四下午,她在茶水间听到一段对话:
“……那个姜晚华,今天又问李巍要数据了。”
“要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