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是他接的电话,是他来找她,是他把她送到医院。
苏乔的目光落在他握著她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心干燥而温暖,紧紧包裹著她的手,像是怕她消失一样。
她想起昨晚在半昏迷中听见的那些话。
“苏乔,撑住。”
“马上就到医院了。”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苏乔看著他疲惫的睡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守了她一夜,穿著淋湿的衣服,趴在这个硬邦邦的床边,一动不动。
她慢慢抽回被他握住的手。
动作很轻,但他还是动了一下,眉头微皱,像是要醒来。苏乔连忙停下动作,等他重新安静下来,才继续把手抽出来。
她的手解放了,却没有收回来,而是停在半空中。
她看著他的脸,看著他紧皱的眉头,看著他眼底那圈明显的青黑色。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皱著,像是压著什么沉重的心事。
苏乔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眉心。
指尖刚碰到皮肤,那些呓语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爸爸……我没有做错……我没有……”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她记得自己在昏迷中喊过爸爸,喊过冤,喊过那些压在心底不敢说出来的话。
还有别的吗?
“顾淮……对不起……”
苏乔的手指僵住了。
她说了对不起?
对顾淮说对不起?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站在人群边缘的少年,想起那封她甚至没有拆开就丢给别人的情书,想起他那时候的眼神——失落、难过,但没有一丝怨恨。
她从来没有为那件事道过歉。
十年了,她欠他一个道歉。
苏乔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的眉心,试图抚平那道皱纹。
就在这时,顾淮猛地睁开眼。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那双眼睛里还带著刚醒来的迷茫,但下一瞬间就变得清明,直直盯著她。
四目相对。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阳光又移动了一寸,落在床单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一夜的担忧和积压的情感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浓得化不开。
苏乔忘了抽回手,就那样被他握著,看著他眼底的血丝,看著他疲惫的脸色,看著他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狼狈的样子。
顾淮也没说话,只是看著她,看著她终于睁开的眼睛,看著她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颊,看著她因为发烧而有些干裂的嘴唇。
良久,他松开她的手,移开视线,声音沙哑地开口:
“醒了?”
苏乔点头。
“还难受吗?”
她摇头。
顾淮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身。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哗地涌进来,照亮整个病房。
他背对著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医生说是急性肺炎,烧到四十度。再晚送几个小时,就危险了。”
苏乔看著他的背影,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上还有昨晚淋雨留下的痕迹。她轻声说:“谢谢你。”
顾淮没有回头。
“电话是你打的?”苏乔问,“工作证上的紧急联系人,是你填的?”
顾淮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否认。
苏乔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背上扎著的输液针。原来那个号码是他的。原来从她入职那天起,他就把她的紧急联系人换成了自己。
为什么?
“你守了一夜?”她又问。
顾淮转过身,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著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解读。
“你昨晚说了什么,记得吗?”他问。
苏乔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当然记得。但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不记得了。烧糊涂了,说的话都是乱的。”
“乱的?”顾淮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著一丝压抑的什么,“你说‘顾淮,对不起’。这也是乱的?”
苏乔的手指蜷紧,攥住了床单。
顾淮看著她,看著她逃避的眼神,看著她紧抿的嘴唇。他想起昨晚她昏迷中的那些话——喊爸爸,喊冤,然后是那三个字。
对不起。
他从来不知道她觉得亏欠他。
十年了,他以为那件事只是一个笑话,只是他一个人的难堪。他以为她早就忘了,从来没放在心上。他甚至用那件事来折磨自己,每次看见她,都会想起当年的羞辱。
但她记得。她甚至觉得对不起。
顾淮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更低了:“苏乔,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苏乔没有抬头,只是盯著床单上的一点,像是要把那里看出一个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声音很轻,“烧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
“胡话?”顾淮重复,“烧糊涂的时候说的话,才是最真的话。你——”
“顾淮。”
苏乔抬起头,打断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被她极力压住了。
“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她一字一顿,“但昨晚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也不需要你的——”
“可怜?”顾淮的声音陡然提高,打断了她,“苏乔,你觉得我守你一夜是因为可怜你?”
苏乔愣住了。
顾淮盯著她,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太多情绪——愤怒、心疼、不甘,还有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好好休息。”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让人送点吃的过来。医生说还要观察两天,出院的事等通知。”
他说完,转身要走。
“顾淮。”
他停住脚步。
苏乔看著他的背影,那件皱巴巴的衬衫,那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她轻声说:“你的外套,还在我那儿。还有,昨晚的事,谢谢你。”
顾淮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乔靠在床头,看著窗外灿烂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乱成一团。
他守了她一夜。
他在暴雨中冲到她住的地方,踹开那扇破门,把她送到医院。他穿著湿透的衣服,趴在床边,一动不动守了一夜。
他问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苏乔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他抓住她的手,眼睛里满是血丝,声音沙哑地问:“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没办法告诉他,这十年来她偶尔会想起那个站在人群边缘的少年,想起那封她甚至没有拆开的情书,想起他当时的眼神。她没办法告诉他,在苏氏破产之后,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她才真正明白当年那句话有多伤人。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句话是她说的。她欠他一个道歉。
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苏乔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病房外,顾淮靠在墙上,久久没有动。
他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听著病房里若有若无的动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想起刚才她说的话。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顾淮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觉得他是可怜她。
她不知道,昨晚在暴雨中狂奔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有事。她不知道,看见她蜷缩在那间破房子里的时候,他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她不知道,听见她说“对不起”的时候,他心里翻涌的,根本不是愤怒,而是——
顾淮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拿出手机,给许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不去公司。帮我买一份清粥,送到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808房。】
发完,他收起手机,转身推开病房的门。
苏乔听见动静,连忙抬起头,胡乱擦了一下眼角。
顾淮假装没看见她的眼泪,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等会儿有人送粥来。”他说,“医生说了,这两天只能吃清淡的。”
苏乔点头,没说话。
顾淮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著,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阳光一寸一寸移动,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张狭窄的病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乔开口了。
“那个紧急联系人,”她轻声说,“什么时候填的?”
顾淮顿了一下:“你入职的时候。”
“为什么?”
顾淮没有回答。
苏乔转头看他,等著他的答案。
顾淮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因为我怕你出事。”
苏乔愣住了。
顾淮没有看她,只是盯著窗外的阳光,继续说:“你进鸿远那天,许明远就告诉我了。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我只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得知道。”
苏乔看著他的侧脸,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十年前那个羞涩的少年,想起他当时的眼神。又想起昨晚那个在暴雨中狂奔的身影,想起他握著她的手说“对不起”。
她的眼眶又湿了。
“顾淮。”她轻声说。
顾淮转过头,看著她。
苏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谢谢。”
顾淮看著她,看著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看著她倔强地咬著嘴唇。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骄傲的苏家千金,站在人群中央,笑得恣意灿烂。
现在她躺在病床上,眼泪汪汪地跟他说谢谢。
顾淮伸出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落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哭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再哭就不好看了。”
苏乔被他逗得笑了一下,虽然眼泪还挂在脸上。
顾淮收回手,看著那个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
阳光正好,微风轻拂。
这一刻,那些十年的恩怨、权力的博弈、身份的悬殊,都暂时被遗忘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个守了一夜的人,和一个醒来的人。
苏乔出院那天,顾淮没有出现。
来接她的是许明远,开著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后座放著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刚熬好的山药粥。他态度客气而疏离,说是“顾总安排”的,把她送到租住的楼下,然后开车离开。
苏乔站在那扇被顾淮踹坏的门前,看著门锁上明显的破损痕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房东已经来修过了,换了一把新锁。据说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连夜打电话找人来修的,还多付了三个月房租,说是“预付”。
苏乔推门进去,那件西装外套整齐叠在床头。她拿起来,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挂进那个破旧的衣柜里。
还是不还?
她不知道。
第二天,苏乔回到工作岗位。
林珊珊看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惯常的刻薄掩盖:“哟,病好了?我还以为你得躺一周呢。”
苏乔没说话,换上工服,推起清洁车上了26楼。
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她低著头擦桌子、倒垃圾、拖地板,努力把自己变成隐形人。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顾淮的目光。
以前他也会看她,但那目光是沉沉的、审视的,像是要把她看透。现在他依然看她,但每次她抬起头想确认时,他就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文件或者窗外。
比如他的态度。
有时候她推著清洁车经过他的办公室,他会突然走出来,冷著脸说“这里不用打扫,出去”。有时候她正在擦会议室的桌子,他会端著咖啡进来,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看著她,一看就是半小时。
苏乔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在医院里,他握著她的手,说“因为我怕你出事”。那句话她记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
但现在他看她,眼神比之前更复杂,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周三下午,苏乔在茶水间整理杯子,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乔!”
周逸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档案夹,脸上挂著灿烂的笑容。他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整个人像是会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