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看著那个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扯出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苏乔。
你以为我在帮你?
你错了。
我只是——
暴雨是在凌晨两点降临的。
苏乔被雷声惊醒时,发现屋顶在漏水。那间十平米的廉租房已经有二十年历史,天花板上满是霉斑,每逢大雨就会渗水。她摸黑爬起来,把唯一的盆子放到漏水的地方,听著水滴砸在塑料盆底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是倒计时。
她蜷缩回床上,裹紧那床薄得可怜的被子。
白天的事还在脑海里回荡——宴会厅里的羞辱,那些窃窃私语,王经理那句“只能做这个了”。还有顾淮。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若无其事地从她托盘上拿走香槟,轻描淡写地为她解了围。
后来在楼梯间里,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说:“你不是。”
苏乔闭上眼,把那件外套抱得更紧。她还没来得及还给他——明天,明天上班一定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作响。苏乔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浸在冰水里。她缩成一团,牙齿轻轻打颤,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好冷。
怎么这么冷。
她伸手想摸一下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但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了,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软绵绵的,浮浮沉沉的。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
她没有力气去看。
又一阵剧烈的雷声,窗户被震得嗡嗡作响。苏乔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还要去上班,不能迟到,林珊珊会扣工资的。一个月两千八,扣掉房租只剩八百,不能再扣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来电铃声。
苏乔挣扎著伸出手,摸到手机,凑到耳边。
“喂……”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有一笔银行还款逾期——”
苏乔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一边,整个人蜷缩起来。窗外的雨声、雷声、水滴砸在盆里的声音,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嘈杂的白噪音。
好难受。
她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苏乔再次拿起手机,睁开眼,盯著屏幕。通讯录里只有几个号码——房东的、林珊珊的、还有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那个号码是谁的?
她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是某一天,发现工作证背面的紧急联系人栏里,填著一个陌生的号码。她当时还愣了一下,以为是人事部填错了。
现在她盯著那个号码,意识模糊地想,也许可以打过去。
也许有人会接。
也许——
她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带著睡意的声音:“喂?”
苏乔张了张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了四个字:
“我好难受……”
然后手机从掌心滑落,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顾淮是在睡梦中被手机震醒的。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他皱了皱眉,以为是骚扰电话,正要挂断,手指却停住了。
凌晨两点半。
暴雨倾盆。
谁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他鬼使神差地按下接听键,刚“喂”了一声,那头传来一个虚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我好难受……”
顾淮的睡意瞬间消散。
“苏乔?”他从床上坐起来,“苏乔!”
那头没有回应,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越来越弱。
“苏乔!说话!”
依然没有回应。
然后电话断了。
顾淮盯著手机屏幕,心猛地揪紧。他飞快地翻出许明远之前发给他的资料——苏乔的住址,城乡结合部,某栋旧楼,五楼。
他抓起车钥匙,连睡衣都没换,只套了一件外套就冲出家门。
暴雨砸在身上,瞬间把他浇成落汤鸡。顾淮顾不上这些,跳上车,发动引擎,黑色轿车冲进雨幕。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暴雨倾盆而下。雨刷飞快地摆动,但视线依然模糊。顾淮握紧方向盘,油门踩到底,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巨大的水花。
他脑海里全是那个声音。
“我好难受……”
那是苏乔的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她生病了?发烧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顾淮狠狠锤了一下方向盘。
他为什么要把那个号码填在她的工作证上?
三个月前,当许明远把她的入职资料放在他桌上时,他盯著那张表看了很久。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是空的。他沉默片刻,拿起笔,写下了自己的私人号码。
“把这个填上去。”他对许明远说,“不要让她知道。”
许明远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那时候顾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想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监视,也许是想确保万一出了什么事自己能第一时间知道,也许——
也许只是因为他做不到完全不管她。
现在他踩著油门在暴雨中狂奔,终于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怕。
他怕她出事。他怕再也看不见她。他怕那个倔强的、宁可跪在地上擦桌脚也不肯求他的女人,就这么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车停在城中村的路口,前面的路太窄,开不进去了。
顾淮跳下车,冒著暴雨往里冲。没有路灯,地上全是泥泞和水坑,他踩进去,溅得满身是泥,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凭借记忆中那个地址,一栋一栋地找。
三号楼。四号楼。五号楼。
就是这栋。
顾淮冲进楼道,没有电梯,只有狭窄的楼梯。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上爬,二楼、三楼、四楼、五楼——
五楼只有一扇门。
破旧的木门,漆都剥落了,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顾淮敲门:“苏乔!苏乔!”
没有人应。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锁著。
顾淮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脚踹上去。
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锁被踹开了。顾淮冲进去,一眼就看见那张狭窄的单人床。
苏乔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脸红得不正常。床边放著一个塑料盆,屋顶的水滴正砸进盆里,发出哒哒的声音。
顾淮冲过去,伸手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苏乔!”他轻轻拍她的脸,“苏乔,醒醒!”
苏乔没有反应,只是紧皱著眉,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顾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看著这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墙壁发霉,窗户漏风,屋顶漏水,家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旧的衣柜。床头柜上放著几盒廉价的方便面,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馒头。
她就住在这种地方。
她宁可住在这种地方,也不要他的十万块。
顾淮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翻涌著自责和心疼,浓得化不开。
他弯下腰,把苏乔连同那床薄被一起抱起来。
苏乔在昏迷中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呓语著什么。
顾淮抱著她,转身冲下楼。
暴雨还在倾盆而下,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尽量不让雨水淋到她。但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雨水顺著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他把她放进车后座,盖好自己的外套,然后跳上驾驶座,发动汽车。
后视镜里,她蜷缩在后座上,脸红得不正常,嘴唇轻轻颤抖。
顾淮握紧方向盘,油门踩到底。
“苏乔,撑住。”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撑住,马上就到医院了。”
暴雨中,黑色轿车飞速驶向最近的医院。
车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
后座上,苏乔的呓语断断续续:“爸爸……我没有做错……我没有……”
顾淮透过后视镜看著她,眼眶发酸。
他知道她没有做错。
从头到尾,她唯一的错,就是生在苏家,然后失去了一切。
而她失去一切的时候,他亲手收购了她父亲的公司。
顾淮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报复,不知道这算不算命运的嘲弄。他只知道,此刻看著她昏迷不醒的样子,他宁可从来没有收购过苏氏。
只要她能好好的。
只要她还能醒过来,用那双倔强的眼睛看著他。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亮得刺眼。
顾淮抱著苏乔冲进去,声音沙哑:“医生!医生!”
护士推著担架车跑过来,顾淮把苏乔放上去,看著她被推进急诊室。他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
家属。
顾淮站在急诊室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他的睡衣外面只套了一件外套,现在那件外套盖在苏乔身上。他光著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鞋。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盯著急诊室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病人高烧四十度,急性肺炎,需要住院观察。”医生看著他,“你是家属?”
顾淮顿了一下:“朋友。”
医生点点头:“去办住院手续吧。还好送得及时,再晚一点就危险了。”
顾淮的心重重落回原处。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朋友。
他是她的朋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在暴雨中狂奔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有事。
办完住院手续,顾淮回到病房。
苏乔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著输液针,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她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像是终于从噩梦中解脱。
顾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著她,看著那张比三个月前瘦了太多的脸,看著她干裂的嘴唇,看著她手背上泛红的针眼。
她一个人住在那种破房子里,一个人发高烧,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她宁可一个人扛著,也不肯要他半点帮助。
顾淮伸手,轻轻握住她没有扎针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小,很瘦,骨节分明,掌心有茧。曾经这双手只会拿香槟杯和奢侈品购物袋,现在这双手每天握著抹布,跪在地上擦桌脚。
他握著那只手,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苏乔。”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沙哑,“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喜欢你。
对不起现在放不下你。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窗外,暴雨渐渐停了。
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顾淮就那样握著她的手,在床边坐了一夜。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病房的地砖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苏乔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惨白的天花板,然后是头顶的输液架,透明的液体正沿著管子一滴一滴往下流。空气里弥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杂著某种熟悉的木质香。
医院?
她转动僵硬的脖颈,想要看清周围的环境。
然后她看见了顾淮。
他趴在床边,一只手臂垫在额头下,另一只手还握著她的手。他穿著皱巴巴的衬衫——还是昨晚那件,已经被雨水浸透又自然晾干,满是褶皱。头发乱了,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渣。
他就这样睡著了,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苏乔盯著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顾淮怎么会在这里?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回来——暴雨、漏水的屋顶、发烫的身体、那个拨出去的电话……还有门被踹开的声音,有人抱起她,有人在耳边说什么“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