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坐在驾驶座上,侧脸被车内的灯光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上车。”
两个字,和昨晚一样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苏乔站在车边,手攥紧了外套的衣角。停车场里没有别人,只有风吹过时带起的落叶声。她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可以走,想说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
但她最终只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车内暖风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弥漫著熟悉的木质香,清冽、沉稳,像雨后的森林。这个味道苏乔太熟悉了——那些年父亲举办的资助学生聚会上,那些从贫困山区来的学生们身上,永远带著这种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廉价洗衣液的香味,和这座豪宅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顾淮依然没有看她,只是从仪表盘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车内弥漫,混进那股木质香里,变成一种更加复杂的味道。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长得让人窒息。
“苏大小姐。”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苏乔的脊背瞬间绷紧。
顾淮转过头,第一次看向她。那双眼睛在烟雾中显得格外深邃,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人无所适从的平静。
“屈尊来我公司做保洁,”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是体验生活,还是另有所图?”
苏乔的手指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体验生活。
三个月前,她还在市中心最高端的咖啡厅里,和朋友抱怨家里的司机迟到了五分钟。三个月后,她跪在地上擦桌脚,用袖子给人擦鞋,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换来微薄的薪水和一身的消毒水味。
“我需要一份工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顾总的公司正好在招人,就来了。”
“正好?”顾淮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全城那么多公司,正好是我这里。全楼那么多岗位,正好是26楼的保洁。苏乔,你觉得我会信?”
苏乔没有说话。
顾淮盯著她,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伪装,看到她骨子里去。他想起昨晚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用袖子擦他鞋的样子,想起她离开时那个倔强挺直的背影。
她明明可以求他。
只要她开口,只要她说一句“顾淮,帮帮我”,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但她没有。她宁可跪在地上擦鞋,也不肯开口叫他一句。
“你父亲的案子,还在审。”顾淮移开视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苏氏破产清算,涉及的金额不小。你是想来找什么证据,还是想——”
“顾总。”
苏乔打断他,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
车内的光线昏暗,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燃著一簇小小的火苗。那簇火苗让顾淮恍惚了一瞬——十年前的她就是这样,站在人群中央,光芒万丈,让人不敢直视。
“我父亲的事,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苏乔一字一顿,“我只是想活著。活著等我父亲出来,活著还清该还的债。至于顾总信不信——”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浮出一个浅淡的、带著一点讽刺的笑。
“当年您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现在确实不是了。您是顾总,我是保洁员。您放心,我会做好本职工作,不会给您添麻烦。”
顾淮的瞳孔微微收缩。
当年。
她记得当年的事。她记得他说过那句话。
不对,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是她说的。
那是她拒绝他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写了一整夜的情书丢给旁边的人,笑著说:“顾淮是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别费心思了。”
顾淮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车厢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下车。”
苏乔愣住。
顾淮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前方,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不是说要活著吗?那就好好活著。26楼的保洁,好好干。”
苏乔看著他,想从那张冷漠的脸上找到一丝情绪的痕迹。但那张脸密不透风,像昨晚一样,没有一丝裂缝。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烟雾和木质香。
脚刚踩到地面,身后传来顾淮的声音。
“苏乔。”
她停住,没有回头。
“你父亲的事,”顾淮的声音顿了顿,“如果想查清楚,就拿出真本事来。别指望任何人。”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驶入夜色,尾灯在黑暗中渐行渐远。
苏乔站在停车场里,冷风吹得她浑身发抖。她攥紧外套,抬头看向26楼的方向。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著,在整栋漆黑的大楼里,孤零零的。
别指望任何人。
包括你吗,顾淮?
苏乔扯了扯嘴角,转身走进夜色。
她不知道的是,那辆黑色轿车在驶出停车场后,在路边停了很久。顾淮坐在驾驶座上,点燃一支烟,看著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他拿出手机,翻出许明远的号码,打了过去。
“查一下苏乔的住址,还有她现在的经济状况。”他顿了顿,“不要惊动任何人。”
挂了电话,顾淮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她说只是想活著。
可她不知道,当年那个连正眼看她都不敢的穷学生,现在手握整个鸿远集团的资源。只要他一句话,她可以在这座城市活不下去。只要他一句话,她也可以——
顾淮睁开眼,重新发动汽车。
苏乔,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
这一次,我们好好算算当年的帐。
车内的气氛凝滞得像要结冰。
顾淮没有开车,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视线落在前方。苏乔也坐著没动,车门已经关上,暖风继续吹著,但她觉得浑身发冷。
“需要一份工作。”顾淮重复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苏乔,你知道鸿远集团有多少应征者吗?你知道保洁岗位的录取率是多少?”
苏乔没有回答。
顾淮转过头,看著她。车内的灯光昏暗,她的侧脸被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比三个月前瘦了太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但他记得这张脸曾经的样子——光鲜亮丽,骄傲得让人不敢直视。
“保洁员的月薪三千二,扣掉社保,到手两千八。”他继续说,“你在这座城市租房子,一个月最少要两千。也就是说,你每个月只剩下八百块生活费。八百块,够你做什么?”
苏乔的手指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当然知道这些数字。她现在住的地方是城乡结合部的廉租房,月租一千八,房间不到十平米,窗户漏风,水管生锈。她每天吃两顿饭,早上一馒头,晚上一泡面,中午公司管一顿员工餐。一个月下来,勉强能攒下五百块。
“顾总对保洁员的工资很了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看来是做过功课。”
顾淮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确实做过功课。昨晚许明远把她的资料发过来后,他盯著那张工资单看了很久。三千二。她一个月挣三千二。当年她在商场随便买个包,都不止这个数。
“我只是好奇。”顾淮移开视线,伸手拉开储物盒,“苏大小姐宁可做这种工作,也不愿意——”
他顿住了。
储物盒里躺著一张泛黄的照片,边角已经卷起,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顾淮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拿了出来。
“认识这个吗?”
他把照片递到苏乔面前。
苏乔低头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张社团合影,至少是十年前的了。照片上的年轻人穿著廉价的T恤,笑容腼腆,站成两排。背景是学校的教学楼,阳光很好。
但在照片的最边缘,有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
一个女孩恰好路过,被镜头扫到一个侧脸。她穿著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得恣意灿烂,像一朵盛开的白玫瑰。
那是她自己。
苏乔盯著那张照片,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不记得这个瞬间,不记得自己曾经路过哪个社团的合影现场。但那确实是她,十八岁的她,还不知道生活为何物的她。
“我保存了十年。”顾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就会想起你当时的样子。”
苏乔抬起头,看向他。
顾淮没有看她,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那张冷硬的脸多了几分陌生的脆弱。
“那年我大四,社团最后一次合影。”他继续说,声音很轻,“拍照的时候我看见你从旁边走过,阳光打在你身上,像会发光一样。我盯著你看,连快门声都没听见。后来洗出照片,发现把你拍了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进钱包,一放就是十年。”
苏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她想起那年她确实经常在校园里走过,穿著漂亮的裙子,和朋友们说说笑笑。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路边那些社团活动,没有注意过那些穿著廉价T恤的贫困生,更没有注意过人群中有一双眼睛,一直追随著她。
“当年你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顾淮终于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人无所适从的平静。
“现在呢,苏乔?”
现在呢。
苏乔看著他,又低下头,看著那张照片上笑得恣意的自己。十八岁的她不会想到,十年后她会坐在这个人的车里,穿著地摊上买的薄外套,听他问“现在呢”。
她和他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那句话的意思,完全颠倒了。
当年她是天上的云,他是地上的泥。现在他是26楼的副总裁,她是跪在地上擦桌脚的清洁工。
“顾总说得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顾淮的眉心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痛了。
他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把照片放回储物盒。他从旁边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
“里面有十万块。”
苏乔低头看著那个信封,没有动。
“离开鸿远。”顾淮的声音没有起伏,“换个城市,重新开始。这笔钱够你支撑一段时间。”
十万块。
够她付一年的房租,够她买几身像样的衣服,够她暂时不用为生存发愁。
苏乔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
顾淮的视线落在她手上,那双手已经不再白皙细嫩,指节泛红,掌心有茧。那是三个月清洁工作留下的痕迹。
她打开信封,往里看了一眼。整整齐齐的钞票,崭新的,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然后她把信封放回副驾驶座。
顾淮皱眉:“你——”
“顾总。”苏乔打断他,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我不需要施舍。”
顾淮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