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鸿远集团总部大楼寂静无声。
苏乔推著清洁车从楼梯间出来,轮子在地毯上滚过,发出沉闷的轻响。她穿著统一的灰色工服,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脸上没有一点妆容。三个月前,这张脸还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标题是“豪门千金的正确打开方式”。
现在她弯著腰,手里攥著一块抹布,准备清理今天最后一间办公室——顶楼副总裁办公区。
电梯口的感应灯亮著,显示26楼。苏乔推车走过长廊,两侧的玻璃隔间里漆黑一片,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透出微光。她脚步顿了顿,这个点了还有人?
但工作单上写得清楚,26楼副总裁办公室必须每日清洁,无论领导是否加班。
她放轻动作,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里面没有人,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华的夜景,灯火璀璨,映得室内半明半暗。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摊著几份文件,电脑显示器还亮著,屏幕保护程序一遍遍划过。
苏乔低下头,从办公桌开始清理。她先用湿抹布擦桌脚,然后是柜子边缘,动作轻柔而熟练。曾经她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现在她能蹲在地上半小时,只为擦干净一条踢脚线。
抹布擦到办公桌内侧时,她看见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文件。上面有几个字——“苏氏资产清算报告”。
她的手僵住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苏乔盯著那几个字,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父亲就是因为这份清算报告里的那些所谓“恶意转移资产”的指控,现在还羁押在看守所里,等待庭审。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乔猛地回神,迅速收回手,低下头继续擦桌脚。皮鞋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那双脚在她视线边缘停下。
噌亮的黑色皮鞋,没有一丝灰尘,西装裤线笔挺。苏乔没有抬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通道。但那双脚没有动。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著某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
“新来的?”
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的,带著一点沙哑,像是刚开完漫长的会议。苏乔攥紧抹布,点了点头,依然没有抬头。
那双脚动了,越过她,走向办公桌。然后——
皮鞋不偏不倚踩在她刚擦完的湿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苏乔的视线被迫从那只鞋缓缓上移。笔挺的西装,松开的领带,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然后是那张脸。
冷硬的线条,深邃的眼眸,紧抿的薄唇。曾经在她父亲的资助学生见面会上,这张脸总是在人群边缘,带著羞涩和局促,远远看著她。那时候她连他的名字都懒得记,只知道又一个靠苏家吃饭的穷学生。
现在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当年的局促。
顾淮居高临下看著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下一秒,那双眼睛就被冷漠覆盖,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的鞋,脏了。”
四个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苏乔握著抹布的手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马上帮您擦干净,但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曾经是苏氏集团的千金,是众星捧月的公主。而他是她父亲资助的贫困生,是在聚会上连跟她说话都不敢的胆小鬼。
现在她跪在地上擦桌脚,他居高临下看著她,说他的鞋脏了。
苏乔低下头,膝盖压在冰凉的地砖上,疼得发麻。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前挪了半步,抬手用自己的衣袖去擦那只鞋。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鞋面的瞬间,那只脚猛地收了回去。
顾淮后退一步,看著她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震惊,有愤怒,有心疼,最后全部归于一片冰冷的死寂。
“出去。”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乔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她抬头看他,想从那张冷漠的脸上找到一丝当年的痕迹。但那张脸像是戴了面具,密不透风,没有一丝裂缝。
她慢慢站起身,膝盖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没有再看顾淮,推起清洁车,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没有声音,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一直盯著她。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办公室里的一切。苏乔推著车走进楼梯间,靠著墙,慢慢蹲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屈辱。
当年那个连正眼都不屑看的人,现在一句话就能让她从26楼滚下去。当年那个被她无意间伤害的少年,现在用最冷漠的方式,把那份伤害原封不动还给她。
可她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苏乔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站起身,继续往楼下走。明天还要上班,她不能丢了这份工作。这是她唯一能留在这里的机会,唯一能靠近真相的机会。
办公室里,顾淮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万家灯火。
他松开领带,狠狠扯下来,扔在沙发上。那只踩了水的皮鞋被他脱下来,随手丢在一边。
三个月了。
从苏氏破产清算到现在,整整三个月。他在这栋楼里见过无数人,唯独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这种身份下,再见到她。
她瘦了,憔悴了,那双曾经盛满骄傲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疲惫和隐忍。她穿著那身灰扑扑的工服,跪在地上擦桌脚,用袖子给他擦鞋。
她怎么敢。
顾淮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幕——她抬起头时那一瞬间的惊慌、屈辱、还有极力掩饰的倔强。她甚至没有解释为什么在这里,没有求他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放过她。
过去的情分。
顾淮冷笑一声,睁开眼,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那头传来许明远睡意惺忪的声音:“顾总?”
“查一下今晚26楼的保洁值班表。”顾淮的声音没有起伏,“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
“现在?”许明远清醒了几分,“顾总,是出什么事了吗?”
顾淮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他走回落地窗前,看著夜色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西装革履,站得笔直,和十年前那个在苏家别墅门口站了两个小时、只为了送一封情书的穷小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封情书她收下了,当著一群人的面。
“顾淮是吧?”她笑得漫不经心,把那封甚至没拆开的信丢给旁边的闺蜜,“我爸资助的学生越来越有意思了。”
哄笑声中,他落荒而逃。
十年了。
顾淮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凉的玻璃。窗外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属于当年的苏乔的。
而她现在,就在他脚下。
手机震动,许明远的效率很高,值班表已经发过来。保洁员编号0217,姓名苏乔,入职时间两个月零七天,岗位总部大楼夜班保洁,负责楼层22到26。
苏乔。
顾淮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她抬起头时的眼神,惊慌里藏著倔强,屈辱里压著骄傲。她宁可跪在地上给他擦鞋,也不肯开口叫他一句“顾总”,更不肯说一句软话。
她不知道那只鞋根本不是不小心踩上去的。
顾淮从落地窗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苏乔,你既然敢来,那就别走了。
26楼的保洁,从今天起,专人专职。
第二天清晨六点,苏乔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保洁休息室。
夜班结束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但她习惯提前一小时回来,换下工服,在角落的塑料椅上瞇一会儿。休息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空气里混著消毒水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几个早班的保洁员已经到了,围在储物柜前换衣服,低声聊著天。
苏乔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刚拉开门,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苏乔。”
组长林珊珊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夹板,脸上挂著公式化的笑。她四十出头,烫著小卷发,嘴唇涂著廉价的艳红色,眼睛里永远带著打量人的精明。
苏乔转过身:“林姐。”
“从今天起,你的工作范围调整一下。”林珊珊翻开夹板,用圆珠笔点著上面的表格,“26楼副总裁办公区,以后专人负责。就是你。”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早班的保洁员交换了眼神,看向苏乔的目光里多了些什么——同情、幸灾乐祸、或者单纯的好奇。26楼那位顾总,是全公司出了名的难伺候。之前负责26楼的小刘,干了不到一周就主动申请调岗,说那位顾总的眼神能冻死人,在他眼皮底下打扫,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乔垂著眼,看著林珊珊递过来的新工作表。
专人负责26楼。
她昨天刚在那间办公室里跪著擦了桌脚,用袖子给那个人擦了鞋。今天就收到了这份“专人专职”的通知。
不是巧合。
“怎么,不愿意?”林珊珊瞇起眼,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审视,“26楼可是好差事,工资比别的高两百块,多少人抢著要。要不是看你平时话少、手脚干净,我还不舍得给呢。”
苏乔抬起头,扯出一个浅淡的笑:“谢谢林姐,我愿意。”
林珊珊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走了。
休息室里的议论声重新响起,但刻意压低了。苏乔把新工作表塞进柜子,关上柜门,额头抵在冰凉的铁皮上,闭上眼。
顾淮。
他把她放在眼皮底下,是想做什么?
整整一天,苏乔都在这种不安中度过。下午三点,她提前来到26楼,开始准备夜班的清洁工作。茶水间、会议室、走廊,每一处都要在员工下班前完成初步整理。
她推著清洁车走进茶水间,里面的咖啡机还温著,空气里飘著刚煮好的咖啡香。两个年轻女孩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捧著马克杯,低声聊著天。
“真的,我昨天在电梯里遇到顾总了,本人比照片还帅!”
“听说他今年才三十岁,就是副总裁了,也太厉害了吧。”
“可不是嘛,关键是人家完全没背景,全靠自己拼出来的。你知道吗,他以前是贫困生,拿助学金上的大学。”
“哇,凤凰男逆袭啊,这也太苏了——”
苏乔的手一抖,手里的马克杯差点滑落。
杯子撞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个女孩同时回头,看见穿著灰色工服的保洁员,目光扫过,又转回去继续聊。
“听说他还没结婚,也没有女朋友……”
苏乔低下头,攥紧抹布,用力擦著已经很干净的台面。
贫困生。助学金。
那些年父亲资助过的学生太多,每年都有新的面孔出现在家里的聚会上。他们拘谨地站在角落,手里端著从不喝的香槟,眼神里带著感激、局促、还有对那个世界的向往。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顾淮是那一届的。她记得他,不是因为他特别优秀,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苏乔停下手里的动作,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她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人群边缘,偶尔投来一束目光。那些目光她太熟悉了,带著爱慕、仰望、还有不敢靠近的胆怯。
她从来没有回应过那些目光。
一次都没有。
“苏乔?苏乔!”
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一个早班的保洁员站在茶水间门口:“你想什么呢?下班了还不走?”
苏乔回过神,发现茶水间已经空了,窗外天色暗下来。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十分。
“这就走。”她放下抹布,推起清洁车。
员工通道在后门,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两边堆著废旧的纸箱和清洁用品。走廊尽头的铁门半开著,外面是停车场,零星停著几辆车。
苏乔推门出去,冷风灌进领口,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十一月的夜晚已经很凉,她身上只穿著一件薄外套。
刚走出几步,一束灯光从侧面打过来。
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滑到她身边,车窗缓缓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