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三分,温静言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在心里默数。
99%。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此刻只剩零星灯火。云巅科技大厦的CEO办公室里,唯一的光源来自那台开着最高权限的电脑。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有力,像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
还有三秒。
100%。
她拔出U盘,指尖触到金属接口时微微发烫。这个温度让她想起三天前收到的加密指令——动作要快,傅征不是你能慢慢攻克的目标。
她把U盘滑入内衣暗扣。金属贴着皮肤,凉意转瞬被体温覆盖。
身后响起指纹锁被解开的声音。
温静言没有回头。她甚至没有停顿。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趴倒在办公桌上,脸埋进臂弯,长发散落遮住半边脸,呼吸放得绵长均匀。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脚步声停在门口。
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人站在那里,在黑暗中看着她。五年商业间谍生涯训练出的直觉告诉她,那道目光正从她的肩膀移到后颈,再落到散在桌上的文件。
门没有关。夜风从走廊灌进来,带着中央空调特有的干燥冷气。
脚步声重新响起。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绕过沙发,停在办公桌另一侧。
温静言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混着凌晨特有的清冷,比白天更清晰。
电脑屏幕亮了。他开了她的电脑。
她维持着趴睡的姿势,脸埋在臂弯里,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睁开一条线。傅征坐在对面,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他盯着屏幕,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他在看什么?系统日志?最近访问记录?
她想起自己十五分钟前用过的那个访客账号——权限是三天前刚申请的,理由是项目调研需要查阅历史数据。IT部门凌晨一点半收到申请,一点三十五分通过。这个时间点的工作效率,现在想来未免太顺利。
傅征滑动触控板的手停住了。
温静言屏住呼吸。
屏幕上显示的是什么?她不确定。她唯一确定的是,如果他现在点开系统安全日志,会看到那个访客账号在凌晨一点四十五分访问了核心数据服务器的记录。而那个服务器,理论上和她的调研项目没有任何关系。
傅征没有点开任何日志。
他关掉了她打开的所有窗口,清空了回收站,然后打开一个温静言从没见过的界面。满屏代码闪过,最后停在某个进度条上——和半小时前她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她的是蓝色,这个是红色。
红色进度条走到47%。
傅征合上电脑,起身。
温静言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侧。雪松香更近了。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肩上——是他的西装外套。
“在这里睡会着凉。”
他的声音很低,像深夜电台里主持人最后那句晚安。温静言不得不承认,这把声音通过录音设备传到雇主那边时,损失了太多东西。那些微哑的尾音,那些吐字时不经意的停顿,那些只有面对面才能捕捉到的,疲惫里的温柔。
她该醒了。
温静言动了动,肩膀上的外套滑落。她抬起头,眼神从迷茫到清明,从清明到惊慌,最后定格在职业性的惶恐上。整套表情切换用时一点五秒。
“傅、傅总?”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对不起,我——我写报告写太晚,不小心——”
“凌晨两点,在CEO办公室写报告?”傅征站在她面前,逆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表情看不真切,“温分析师的敬业程度,让我很意外。”
温静言垂下眼:“项目资料在共享服务器上,我的电脑今晚出了点问题,IT说最早要明天上午才能修好。我只能——”
“我没问你这个。”
她抬起眼。
傅征向前一步。凌晨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他在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发顶,再落到她因为趴睡而压出红痕的手腕。
“我问的是,”他顿了顿,“你为什么会累到在这里睡着。”
温静言没说话。
傅征的目光回到她脸上。三秒。五秒。他忽然移开视线,弯腰捡起滑落到地上的外套,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随手搭在椅背上。
“医院那边,情况怎么样?”
温静言睫毛颤了颤。
这是她档案里的内容。入职时填的家庭成员信息,母亲,重病,住在哪家医院,主治医生是谁,每一项都经过精心编造却又经得起调查。九分真,一分假,最能打动人。
“昨天刚做完第三次化疗。”她说,声音平静,“医生说效果比预期好。”
“那就好。”傅征点点头,“需要用车随时找周越,他二十四小时在线。”
“谢谢傅总。”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窗外的城市沉睡在夜色里,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像困倦的眼睛。温静言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看哪里。看他的眼睛太危险,看他的衬衫太暧昧,看他身后的落地窗又显得心不在焉。
最后她看着他的领带夹。银色的,简约款,没有任何标识。
“走吧。”傅征转身,“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凌晨两点,你一个人?”他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她,“跟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并排而立的身影,傅征按了B1,然后双手插进裤袋,目视前方。温静言站在他侧后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眼下的青痕。
昨晚他几点睡的?今早几点起的?周越说他最近一周都在公司过夜,因为海外分公司出了点问题,要配合时差开会。今天凌晨一点半出现在办公室,显然又是刚开完越洋会议。
电梯到达B1的提示音响起。
傅征的车是一辆黑色奔驰,低调得不符合他身份。他开车很稳,专注看着前方,偶尔问几句关于项目的事。温静言一一回答,语气专业,条理清晰,没有任何破绽。
车停在她租住的老小区门口。
“到了。”傅征说。
温静言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忽然停住。
“傅总。”
“嗯?”
她回过头,看着他。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亮着微光,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格外深邃。她想说什么?谢谢他送她回来?提醒他早点休息?还是那些压在心底快要溢出来的,她根本没有立场说的话?
“晚安。”她最后说。
傅征看着她,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晚安,温静言。”
温静言上楼,开门,反锁,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她从内衣暗扣里取出那枚U盘,插进自己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是一串代码。她输入密码,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傅征的睡颜。
那是三天前的凌晨,她在他办公室的休息室拍的。他难得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心微蹙,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拍下这张照片。也许是想留着,等一切结束后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对话框。
加密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任务进度太慢,组织对你不满意。下周四之前必须拿到天枢核心框架。否则,你母亲的医疗费,断供。】
温静言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窗外有车灯闪过,引擎声渐渐远去。她走到窗边,看见那辆黑色奔驰正调头离开,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残影。
她低下头,手机屏幕还亮着。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傅征睡着的样子,眉心微蹙,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
【收到。】
周一早晨九点的会议室,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椭圆形的会议桌上,照出每个人脸上精心掩饰的表情。
温静言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的遥控器轻轻一按。
“这是我对新锐科技过去三年所有公开及非公开数据的交叉分析。”她侧身让出屏幕,声音平稳,“结论是:他们所谓的‘自主研发’的星河系统,底层架构与三年前美国一家破产公司的技术专利高度重合。而那家公司的核心团队,目前有四人就职于新锐科技研发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数据来源?”技术总监皱起眉。
“公开的专利数据库、学术论文发表记录、领英职业轨迹交叉比对,加上——”温静言顿了顿,“他们一位离职员工的匿名访谈。这位员工参与了星河系统早期的代码移植工作。”
傅征坐在会议桌首位,手里的钢笔轻轻点着桌面。他没有看屏幕,从始至终看着温静言。
“如果这个消息放出去,”市场部经理倒吸一口气,“新锐的IPO——”
“会延期至少一年。”温静言接话,“甚至取消。”
又是一阵沉默。
傅征放下笔。
“散会。”他说,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这份报告列为部门最高机密。技术部今天之内给出溯源方案,法务部准备应急预案。温分析师的报告发我邮箱,所有人不得外传。”
椅子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高管们鱼贯而出,有人经过温静言身边时投来复杂的目光——欣赏,警惕,或者两者都有。
“温静言。”傅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留一下。”
会议室很快空了。巨大的落地窗把阳光铺满整个房间,温静言站在幕布前,看着傅征一步步走近。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是她没见过的一条,暗蓝色,有极细的银色条纹。
“这份报告,你做了多久?”他在她面前站定。
“两周。”
“一个人?”
“一个人。”
傅征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点到即止的笑,是真的弯了眼角的那种。温静言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左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两周时间,一个人,做出我整个战略部两个月都没做出来的东西。”他说,“温静言,你到底是谁?”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您的员工。”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战略分析部高级分析师,工号20240311。”
傅征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阳光。光线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金边,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
“天枢项目需要一个外围数据分析组。”他说,“负责市场竞品、行业动态、技术趋势的综合研判。组长直接向我汇报。”
温静言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
“你有兴趣吗?”
她张了张嘴,似乎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机会惊到了。惊喜,忐忑,又带着一点不敢相信——她在三秒内把这些情绪依次从脸上划过,最后定格在克制而认真的表情上。
“傅总,我刚入职不到一个月——”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兴趣。”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温静言垂下眼,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有。”她说,“但我怕自己能力不够。”
“能力不够?”傅征转过身,看着她,“你刚才用二十分钟,让整个高管团队鸦雀无声。这叫能力不够?”
温静言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