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征走回她面前。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那道精致的缝线,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香——比凌晨更清晰,混着会议室特有的咖啡气息。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温静言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井,又像凌晨两点的夜空。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无处遁形。
“我……”她开口,声音微微发涩,“我需要钱。”
傅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妈病了。”温静言移开视线,看着窗外,“乳腺癌,三期。去年查出来的。我爸很早就走了,就我们两个人。她把我养大,供我读完大学读完硕士,刚退休就——”她停住,深吸一口气,“我需要钱。也需要证明自己。证明她花在我身上的每一分钱,都值得。”
会议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隐约可闻。
傅征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静言开始回想刚才那段话里有没有破绽——母亲的病是真的,医院是真的,化疗次数是真的。唯一假的是病因。她母亲不需要那笔医疗费,因为这笔钱从来不是用来治病的。
“我母亲,”傅征忽然开口,“也是癌症。”
温静言抬起头。
他的脸背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十年前。那时候我刚创业,公司账上只有三万块。她在老家的医院,我在北京到处借钱。”他顿了顿,“等我借到钱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温静言看着他,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这是她档案里没有的内容。所有关于傅征的公开资料都在讲他的商业版图、投资眼光、管理哲学。没有人写过他母亲。没有人写过十年前那个到处借钱的年轻人。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这么拼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傅总,我怕来不及。”
傅征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是共情吗?还是共鸣?温静言分不清。她只知道这一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云巅科技的创始人,不是商界闻名的冷面CEO,只是一个经历过同样失去的人。
“我的办公室,”他说,声音很低,“随时为你敞开。有任何困难,可以跟我说。”
温静言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两道影子——他的,她的,被阳光拉得很长,在某个点交叠在一起。
“谢谢傅总。”她说。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上空无一人。温静言踩着柔软的地毯向前走,脚步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那件真丝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12层。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回放——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他看她的那种眼神,他提起母亲时声音里那一瞬间的停顿。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冷冰冰的,像加密信息里那些没有温度的文字:
天枢外围分析组组长,可以接触部分核心数据。任务进度提前了两周。
电梯在12层停下。
门打开,周越站在外面。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深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像是正准备下楼。看见温静言,他微微点头,侧身让出电梯门。
“温分析师。”
温静言走出电梯,从他身边经过。两步,三步——
“温分析师。”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
周越站在电梯门口,一只手按着开门键。电梯里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看着她,眼神很平,没有笑容。
“傅总很少亲自带人。”他说,“希望你是真的——”
他顿了顿。
“值得他信任。”
温静言站在那里,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
“周助理多虑了。”她说,“我只是在做本职工作。”
周越看了她两秒,松开按着开门键的手。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的脸一点一点被金属门遮住,最后只剩一道缝隙里那只眼睛——始终看着她。
电梯下行灯亮起。
温静言转身,沿着走廊向前走。她的步伐和刚才一样稳,甚至更稳。走廊尽头是她的工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她坐下去,打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
手心是湿的。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对话框。加密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天枢外围分析组组长。干得漂亮。下阶段任务指令稍后送达。】
温静言盯着那行字,食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隔壁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静言,听说你今天在晨会上一战成名?太牛了吧!”
她转过头,笑容恰到好处——谦逊里带着一点羞涩,羞涩里又藏着掩不住的开心。
“哪有,就是运气好。”
同事还在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的影子从屏幕上掠过,一闪而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在会议室里握着遥控器,在所有人面前展示那份用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做出来的报告。那双手昨天凌晨插着U盘,里面装着云巅科技核心服务器的访问记录。
那双手现在放在键盘上,微微发抖。
凌晨四点十七分,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温静言坐在ICU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最上面那张印着日期,三天后的截止日期,后面跟着六位数的数字。她的拇指在那个数字上反复摩挲,纸张边缘被汗浸软了,泛起细小的毛边。
监护仪的滴答声从紧闭的门缝里传出来,隔着一层玻璃,她看见母亲躺在那里,身上插满管子,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微起伏。凌晨的医院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屏幕——傅征。
这个时间点,这三个字在发光的屏幕上亮着,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温静言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温静言。”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地面,“抱歉这么早打给你。”
“傅总?”她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出什么事了?”
“刚开完越洋会议。”他说,又是一阵咳嗽,“司机请假了,周越在机场接人。你……方不方便来接我一下?”
凌晨四点,一个CEO打电话让下属来接他。
温静言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拒绝已经到了嘴边——我在医院,走不开,您叫个网约车——那阵咳嗽又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想压住却压不住。
“你在哪?”她问。
“公司。”
“二十分钟。”
她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ICU紧闭的门。玻璃反光里,她看见自己的脸——眼眶发红,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三天没怎么睡过的人该有的样子,她一样不缺。
出租车一路向东,穿过沉睡的城市。路灯在车窗外一盏盏掠过,橙黄色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大概是想问这么早去医院探望什么人,最终什么都没问。
云巅科技大厦在夜色里亮着零星几盏灯。温静言付了钱下车,刚走进大堂就看见傅征站在电梯口。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衬衫皱了,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出他眼下两团青灰色的痕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傅总。”温静言走到他面前,“车在外面。”
傅征点点头,迈步向前。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你刚从医院过来?”
温静言没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眼睛,再落到她攥着手机的手上。那只手的骨节泛白,指甲盖下方有几个没来得及清理的血点——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堂。凌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冷意,温静言缩了缩肩膀。她叫的那辆出租车还等在路边,司机探出头来,朝他们挥手。
傅征没有上车。
他走到出租车旁,弯腰对司机说了句什么,然后直起身,走到她身边。
“我跟他说不用了。”他说,“陪我走走吧。”
温静言站在原地,凌晨四点半的风灌进她的毛衣领口,她打了个寒颤。
“傅总,你刚开完会——”
“所以不想再闷在车里。”
他向前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她。街灯在他身后晕开一团昏黄的光,他的脸背着光,轮廓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
温静言跟上去。
两个人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向前走。这座城市从来不曾这样安静过,没有车流,没有人声,连鸟都还没醒。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走过第一个路口时,傅征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温静言脚步一顿。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雪松香。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他已经向前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我二十四岁那年,”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从北京回老家。我妈住院三个月,我在北京跑了三个月,借钱。”
温静言跟上他的步伐,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想,等我借到钱,回去给她交住院费,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等她好了,我接她来北京,让她看看我开的公司,哪怕只有三个人。”
他顿了顿。
“等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三天。”
凌晨的风从街角灌进来,卷起几片落叶。温静言攥紧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指尖陷进柔软的面料里。
“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爸走得早,我是她一个人带大的。她最后那几天,躺在病床上,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温静言停下脚步。
傅征也停下,回过头。
他们站在一盏路灯下,昏黄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他周围铺开一圈光晕。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某种自嘲。
“所以我问你为什么这么拼命,”他说,“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