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然后关了会议室的灯。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睡。
窗外,天快亮了。
回到家,林微熹躺在床上,却睡不著。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陈其深:"醒来发现你走了。"
她回:"看你睡著了,没叫。"
陈其深:"方案发了,双方都说考虑一下。大概率会过。"
她回:"嗯。"
陈其深:"刚才我问的那个问题……"
她看著那行字。
打出"项目结束再说",又删掉。
打出"我记得",又删掉。
最后她回:"项目结束再说。"
那边秒回:"好。我记住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一周后,项目成功签约。
签约仪式在目标公司的会议室举行,张明远握著陈其深的手合影,笑得满脸红光。林微熹站在一旁,看著相机镜头闪烁,心里那根绷了四个月的弦终于松下来。
晚上七点,庆功宴安排在金融街的一家粤菜馆。
包间很大,能坐二十个人。张明远做东,深石资本和华盛投行的团队分坐两边。林微熹被安排在陈其深对面,中间隔著转盘和几道菜。
“来来来,”张明远举杯,“这一杯敬林总!这几个月辛苦了!”
林微熹端起酒杯,客气地说了句“应该的”。
陈其深在对面看著她,目光平静,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
菜一道道上来,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张明远开始讲创业史,苏南在旁边捧哏,李浩和深石的投资经理交换了微信。林微熹靠在椅背上,听著周围的喧嚣,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九点的时候,陈其深站起来。
“借这个机会,”他举起酒杯,“我单独敬华盛投行的林总和她的团队。”
包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项目,”他继续说,“从尽调到签约,华盛团队表现得非常专业。尤其是林总,”他看向林微熹,“数据扎实,逻辑清晰,谈判的时候丝毫不让。”
有人笑了起来。
“但我想说的不只是专业。”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特别感谢。”
林微熹看著他。
“项目中途出问题的时候,”他说,“林总没有推卸责任,没有等我们提要求,第一时间带著团队补救。后来关联交易的事,也是她主动调查、主动解决。”
他看著她的眼睛。
“这样的合作伙伴,值得尊重。”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李浩在旁边小声说:“熹姐,陈总夸你呢。”
林微熹没理他,端起酒杯,隔著桌子对陈其深举了举。
他笑了,一饮而尽。
九点半,庆功宴接近尾声。
林微熹的手机响了,是程峰。
“微熹,我在楼下,来接你。”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李浩发的朋友圈。”他的声音带著笑,“庆功宴是吧?喝酒了没?我送你回去。”
林微熹走到窗边往下看,果然看到一辆白色SUV停在路边。
“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已经来了。”他说,“下来吧,我等你。”
挂断电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包间。
陈其深正在和张明远说话,但目光却朝她这边看过来。
她走过去,低声说:“我先走了。”
他点头:“路上小心。”
她拿起包,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烦躁。
不是因为程峰来接。
是因为刚才陈其深的眼神——那个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楼下,程峰站在车旁边,看到她出来就挥手。
“这边!”
林微熹走过去,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总。”
她回头。
陈其深站在酒店门口,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像是匆匆赶下来的。
他看了程峰一眼,然后目光落回她身上。
“有句话忘了说。”
林微熹看著他。
程峰站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陈其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陈其深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但没碰到她。
“我等你的答案。”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之间,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微熹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催促,没有压力,只有一种笃定——他知道她会给答案,他不急。
她没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陈其深笑了,退后一步。
“路上小心。”他说,然后转身走回酒店。
程峰站在原地,脸色复杂。
“微熹,”他开口,“他说的答案是……”
“程峰。”林微熹打断他,“谢谢你来接我。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程峰愣了一下。
“我……”
“你先回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程峰还站在那里,手里握著车钥匙,表情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她关上车门。
“师傅,去东三环。”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陈其深:"上车了吗?"
她回:"上了。"
陈其深:"那就好。"
她看著那两个字,想起刚才他站在酒店门口说“我等你的答案”的样子。
他没问程峰是谁。
没问她为什么不坐程峰的车。
没问任何问题。
只是说,我等你的答案。
车窗外,北京的夜景流过。霓虹灯、车灯、路灯,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他没再发消息来。
但她知道他在等。
不是那种紧迫的等,是那种笃定的等——他知道她会给答案,他愿意等。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这次我会等。”
四年前他说“我等你”,她说“不用等了”。
四年后他说“这次我会等”。
不一样了。
都过去了。
但又重新开始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陈其深,拿起来看,却是程峰。
"微熹,我是不是没机会了?"
她看著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打出"对不起",又删掉。
打出"不是你的问题",又删掉。
最后她回:"谢谢你来接我。路上小心。"
这是她能给的,最好的回答。
程峰没再回。
车子继续往前开。
到家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陈其深。
"到家了?"
她回:"刚到。"
陈其深:"晚安,林微熹。"
她看著那个称呼——“林微熹”。
连名带姓,郑重其事。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像他说的“重新认识一下”。
她打出"晚安",又停住了。
然后她加了一句:"这次我会给。"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消息过来:"我知道。"
她看著那两个字,嘴角翘起来。
窗外,月色很好。
她站在窗边,看著金融街的方向。
二十三层那扇窗,灯还亮著。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配文:"还没睡?"
他回:"等你熄灯。"
她笑了。
拉上窗帘,关了灯。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其深:"晚安,林微熹。这次我会等。"
她躺在黑暗中,看著那条消息。
没有回。
但她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他还会在。
一周后,林微熹发了条消息。
"周六下午,有空吗?"
那边秒回:"有。"
她看著那个感叹号,嘴角动了动。
"三点,那家咖啡馆。"
"好。"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林微熹提前十分钟到达咖啡馆。
还是那家店,还是靠窗的那个位置。三个月前,他们在这里第一次单独见面,他开口第一句是“数据的事,对不起”。
现在她坐在同样的位置,等著说不一样的话。
三点整,陈其深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到她,他笑了一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刚到。”
服务生过来,他点了美式。两个人对坐著,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上。
“项目结束一周了,”他开口,“习惯吗?”
“不太习惯。”她说,“突然不用加班,不知道做什么。”
他笑了:“我也是。”
咖啡端上来,她看著他往杯子里加糖,加了半包,停住,又加了半包。
“你不是不喝美式吗?”
他抬头:“现在喝了。”
“为什么?”
他想了想:“因为你喝。”
林微熹愣了一下。
“不是刻意学的,”他补充,“就是有一次想喝咖啡,突然觉得美式也不错。后来发现,可能是因为你。”
她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
少糖,加一份浓缩。
苦的。
但苦得刚刚好。
“陈其深。”
他看著她。
她放下杯子,抬起头。
“当年的事,”她说,“我也有责任。”
他没说话,等著。
“我一直说是因为你太强,你标准太高,你给的压力太大。”她继续说,“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问题不只是你。”
“那是什么?”
“是我从来没说过。”她看著他的眼睛,“我从来没告诉你我需要什么,没告诉你累,没告诉你你的优秀是我的压力。我只会扛,扛不动了就逃。”
陈其深安静地听著。
“那天晚上,你说你想听我亲口说分手的原因。”她说,“我说了,是因为累。但我没说的是——累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你自己?”
“我对自己的要求,”她说,“比你的标准还高。你每指出一个问题,我就觉得自己还不够好。你每提一个要求,我就觉得自己还要更努力。不是你让我追,是我自己在追。”
陈其深看著她,目光很深。
“那时候我想,”她继续说,“只有变得和你一样优秀,才有资格站在你旁边。但我越努力,越觉得自己差得远。最后我放弃了——不是放弃你,是放弃那个永远追不上的自己。”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音乐和偶尔的杯碟碰撞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和她之间。
“这四年,”她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能开口,会怎么样。如果我说‘我累了,你能不能来陪我’,如果我说‘你的标准太高了,我做不到’,如果我不逃……”
“会怎么样?”
她看著他。
“可能不会分手。”她说,“也可能还是会分,但至少不是那样结束。”
陈其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这四年,我也一直在想。”
她等著。
“想你为什么走,想我做错了什么,想如果重来一次该怎么做。”他说,“后来我想明白了——问题不是谁对谁错,是我们都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爱。”他说,“或者说,不会用对方需要的方式爱。”
林微熹心里动了一下。
“我用我以为对的方式对你好,”他继续说,“给你空间,让你成长,不说那些矫情的话。你以为那样就是不在乎。”
“我没觉得你不在乎。”
“但你觉得我不懂你。”
她没说话。
因为他说得对。
“现在呢?”他问,“现在你觉得我懂吗?”
林微熹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期待,有认真,有一点点紧张。
“你在学。”她说。
他笑了:“是,在学。”
“我也是。”她说,“在学怎么开口,怎么要,怎么不逃。”
两个人对视著,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中间移到她那侧。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她开口。
他等著。
“这三个月,”她说,“和你一起做项目,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累了。”她说,“不是因为项目不累,是因为……”
她顿了顿,找合适的词。
“因为你不用再追了。”
陈其深看著她。
“以前在你面前,我总觉得自己矮一截。”她继续说,“现在没有了。不是因为你变了,是因为我变了。”
“变成什么样?”
“变成,”她想了想,“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他安静地听著。
“我要的不是仰望,”她说,“也不是被保护。”
“那是什么?”
她看著他的眼睛。
“并肩。”
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咖啡馆好像安静了一秒。
陈其深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四年,”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一直在想,如果能重来一次,我要怎么站在你旁边。”
她没说话。
“不是前面,不是后面,”他继续说,“是旁边。”
林微熹心里一热。
“当年你觉得我在前面,”他说,“是因为我只会带著你走,不会陪著你走。后来我想,如果我学会了陪,你还会不会走?”
“现在呢?”她问,“现在你学会了吗?”
他想了想。
“可能学了百分之八十。”他说,“剩下的,需要有人让我练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来当那个练习对象?”
“如果你愿意的话。”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空气中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林微熹看著对面的人。
三个月前,他在这个咖啡馆里当众为难她。两个月前,他在这里说“数据的事,对不起”。一周前,他在酒店门口说“我等你的答案”。
现在他坐在这里,说“需要有人让我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