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谈判,”她抬头看他,“你让步了吗?”
他愣了一下。
“七点七到七点六,”她说,“你让了一千万。”
陈其深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让了。”她说,“但不是因为我。”
他看著她。
“是因为你认可那个估值。”她继续说,“你觉得七点六亿是合理的,所以同意了。和我怎么谈的没关系。”
陈其深笑了。
“你现在,”他说,“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会觉得我是因为你才让步。”他说,“现在你知道,我只是做了专业判断。”
林微熹没说话。
但他说得对。
以前她会想,他是不是因为喜欢她才让步。会纠结,会不安,会觉得自己欠了他。
现在她知道,不是。
他只是做了一个专业的决定。
就像她做的那样。
“走吧,”她站起来,“下午还有会。”
他点头,跟著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她。
“微熹。”
她回头。
“刚才那句,”他说,“‘因为我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自己了’——这句话,我希望你永远记住。”
她看著他。
“不是因为我说,”他补充,“是因为你自己说的。”
林微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她想起四年前那个凌晨两点的自己,想起那些改不完的模型,想起那些说不出口的累。
现在她站在这里,刚刚和行业传奇谈判两个小时,为客户多争取了一千万估值。
没有紧张,没有试探,没有看他脸色。
只有专业,只有事实,只有数据。
“我会记住的。”她说。
然后推门出去。
下午的会开得很顺利。晚上回家的路上,她收到陈其深的消息。
"今天的谈判,学到很多。"
她回:"学到什么?"
陈其深:"学到怎么和你做对手。"
她看著那条消息。
打出"感觉如何",发送。
陈其深:"挺好。比当你男朋友轻松。"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回:"是吗?"
陈其深:"嗯。不用猜你在想什么,不用担心你会累,只用专注于事情本身。"
她看著那句话,想了很久。
最后她回:"我也觉得。"
那边秒回:"所以以后,我们做对手?"
她回:"先做完这个项目再说。"
陈其深:"好。那项目结束之后呢?"
林微熹看著这个问题。
窗外是北京的夜,车灯和人影交织。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回:"项目结束之后再说。"
那边回了一个"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开车。
但嘴角一直翘著。
晚上十点,林微熹还在会议室里对著电脑屏幕发呆。
谈判僵了整整一天。下午的会上,目标公司的创始人张明远突然反悔,说七点六亿的估值太低,要求重新谈。深石资本那边态度强硬,说协议已经签了,不可能再改。双方在电话里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林微熹揉著眉心,把第十八版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张明远的要求不是完全没道理——这两天市场出了个利好政策,对目标公司所在的行业是重大提振。按照新政测算,明年的营收确实可以上调百分之八左右。
但深石那边也有理由。协议签了就是签了,不能因为市场变化就推翻重来。否则投资的严肃性在哪里?
两边都对,两边都不肯让步。
她需要在今晚拿出一个新方案——既能让张明远觉得自己争取到了利益,又能让深石接受不打破协议的底线。
难。
但不是做不到。
她打开Excel,开始重新建模。
十一点的时候,李浩敲门进来:“熹姐,还不走?”
“你们先走。”
“您一个人……”
“走吧。”
李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十二点,新的模型建了一半。
林微熹站起来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金融街的灯火熄了大半,只有几栋写字楼还亮著零星的窗。对面深石资本的logo早就灭了,但二十三层那扇窗,灯还亮著。
他在。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但看到那盏灯亮著,心里踏实了一点。
回到电脑前,继续建模。
凌晨一点,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
林微熹吓了一跳,抬头看——陈其深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两个大袋子。
“你怎么……”
“路过。”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看到你们公司灯还亮著,猜你在加班。”
林微熹看著他。
路过?
从深石到这里,开车二十分钟,哪里来的路过?
但她没拆穿。
“这是什么?”
“宵夜。”他打开袋子,一样一样往外拿,“粥、饺子、小菜,还有……”
他拿出一个单独的纸杯,放在她面前。
“咖啡,少糖加一份浓缩。”
林微熹看著那杯咖啡,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加班?”
“猜的。”他在她对面坐下,“今天下午的事,我知道你肯定会出方案。”
她没说话,打开粥喝了一口。
热的。
“你呢?”她问,“怎么也没睡?”
“也在想方案。”他看著她,“想怎么让步,又不像是让步。”
林微熹抬头。
“你也觉得该让?”
“我觉得该调整。”他说,“市场出了利好,估值不变确实说不过去。但协议签了就是签了,不能推翻重谈。”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陈其深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著电脑屏幕上的模型。
“做到哪了?”
“第二版。”她指给他看,“把新政的影响量化,做一个补充协议——估值维持七点六亿不变,但增加一个对赌条款。如果明年营收达到某个目标,深石再补一笔钱。”
陈其深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这个思路可以。”他指著某个数字,“但这里的触发条件太严格了,张明远不会同意。”
“那放宽到多少?”
“百分之十五的增长。”他说,“这个数字既覆盖了新政的影响,又有一定挑战性。”
林微熹想了想,开始调整公式。
陈其深在她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
“我来做条款部分,你专注模型。”
接下来两个小时,会议室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讨论。
“这个触发条件,是年增长还是累计增长?”
“累计吧,年增长波动太大。”
“补偿金额设多少合适?”
“按估值差额的百分之六十,既不算让步,也不算强硬。”
“好。”
凌晨三点,方案终于做完。
林微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陈其深把最终版本发给双方团队,合上电脑。
“成了。”
她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很。
“谢谢。”她说。
“谢什么?”
“谢你过来。”她顿了顿,“谢你陪我熬夜。”
陈其深笑了,笑容很轻,但很真。
“我没陪你。”他说,“我自己也要做方案。只是正好在你这边做。”
林微熹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假的。
他完全可以自己做完发给她,不需要跑过来,不需要带宵夜,不需要坐在她旁边两个小时。
但他来了。
“饿吗?”他问,“粥可能凉了。”
“不饿。”
他点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餐盒。
林微熹看著他的手——那双手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很稳定,把餐盒一个个放回袋子里,把桌面擦干净,把她的咖啡杯挪到一边。
她想起四年前无数个深夜,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改模型,饿了就吃饼干,渴了就喝凉水。
从来没有人给她送过宵夜。
从来没有人坐在她旁边。
从来没有人说“我来做条款部分,你专注模型”。
“陈其深。”
他抬头。
“你为什么来?”
他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她对面坐下。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林微熹心里一紧。
“这几天,”他继续说,“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句话。‘因为我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自己了。’”
她没说话。
“我想了很多。”他说,“想你当年为什么累,想你为什么逃,想我当年做错了什么。然后我发现,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不爱,是不会。”
他看著她的眼睛。
“不会问,不会说,不会表达。不会让对方知道,你在心里有多重要。”
林微熹的手在桌下轻轻握紧。
“这四年,”他继续说,“我学会了很多。学会问,学会等,学会不抢在你前面。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学会。”
“什么?”
“学会放过自己。”他笑了笑,“学会接受,有些东西错过了,可能就真的错过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空调嗡嗡作响,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北京,万籁俱寂。
“但我不想放过。”他说,“林微熹,我不想接受。”
她看著他。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不好?”他问,“不是回到过去,是重新开始。”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会议室里,落在她心上。
林微熹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有害怕。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陈其深,现在坐在她对面,等著她回答。
她想起这几天的点点滴滴——他当众为难她之后私下道歉,他手写的估值参数建议,他说“你自己能搞定”的时候坐在旁边看著她,他凌晨三点出现在办公室,带著宵夜和咖啡。
他说“我们一起学”。
他说“以后我会问的”。
他说“现在的我,还给你压力吗?”
现在他说“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不好”。
林微熹低下头,看著桌上的咖啡杯。
纸杯上的标签有点歪——“少糖加一份浓缩”。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
四年前是习惯,是理所当然,是他觉得她喜欢。
现在是记得,是特意,是他想让她知道——他还记得。
她抬头,看著他。
“陈其深。”
他看著她,等著。
“项目结束再说。”
陈其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失落,是一种很奇怪的笑——松了口气,又带著期待。
“好。”他说,“项目结束再说。”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那现在,”他说,“我送你回去?”
林微熹摇头:“我还有点收尾。”
“那我陪你。”
“不用,你回去睡吧。”
“我陪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不是不放心,是想陪。”
林微熹看著他,没再拒绝。
凌晨四点,她终于合上电脑。
陈其深靠在会议室的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了。西装脱了搭在一边,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呼吸均匀。
她走过去,站在旁边看著他。
睡著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眉头舒展著,没有白天那种紧绷感,嘴唇微微抿著,像个做了好梦的孩子。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不好?不是回到过去,是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和同一个人。
她能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看到他睡在这里的时候,她心里没有抗拒,只有一种很轻很软的感觉。
“陈其深。”她轻轻叫了一声。
他没醒。
她没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