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熹没说话。
“我在机场站了一个多小时,错过了最后一班车。”他说,“后来在机场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晚,一夜没睡。”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发完消息就关了机,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什么都不想听。
她不知道他在机场站了一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他说,“但你一直没回。”
“我关机了。”
“我知道。”他笑了笑,笑容苦涩,“后来我让苏南打听你的情况,他说你挺好,工作更拼了,升职也快。我想,那就好。”
林微熹看著他。
“我想过飞回来找你。”他继续说,“但我不敢。”
“不敢?”
“怕你说不用。”他说,“怕你说的那句‘不用等了’是真的。”
车里安静了很久。
路灯一明一灭,有车从旁边驶过,带起一阵风。
“我以为给你空间是对的。”他打破沉默,“你那么要强,肯定不想被人打扰。我以为等你变得更强了,就会回来找我。”
“结果呢?”
“结果等了四年。”他转头看她,“你没回来。”
林微熹心里一紧。
“后来我想,”他继续说,“可能你真的不需要我了。可能你一个人更好。可能我当年的那些‘为你好’,真的只是在给你压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刚才说,”他看著她,“你的优秀是我的压力。”
她点头。
“我现在懂了。”他说,“当年我不懂。我觉得指出问题是帮助,觉得提高标准是认可。我没想过,一直被指出问题的人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
“我也没想过,一直在追赶别人是什么感觉。”
林微熹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很亮,里面有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自信,不是掌控,是……柔软。
“这四年,”他继续说,“我也学著站在别人的位置上看问题。学著想,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想,怎么感受,怎么累。”
她没说话。
“我学著问,而不是直接给答案。”他说,“学著等,而不是替别人做决定。学著说对不起,而不是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
他看著她。
“现在的我,”他问,“还给你压力吗?”
林微熹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害怕。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陈其深,现在坐在她旁边,等著她回答。
她想起四年前无数个深夜,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改模型。她想起每一次被他指出问题时心里的紧绷。她想起分手那天凌晨两点,她盯著电脑屏幕发呆的自己。
然后她想起这几天——
他当众为难她之后私下道歉。
他手写的估值参数建议。
他说“你自己能搞定”的时候坐在旁边看著她。
他说“我们一起学”。
他问“还给你压力吗”。
“有一点。”她开口。
他愣了一下。
“但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继续说,“以前是压得喘不过气,现在是……”
她想了想。
“现在是让我觉得,”她看著他,“有人在旁边。”
陈其深看著她,目光很深。
“有人在旁边,”她说,“不是前面,不是后面,是旁边。”
他没说话。
但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不是那种苦涩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旁边。”他重复这个词,“好。”
林微熹也笑了。
很轻,很短,但真的笑了。
“那我送你上去。”他说。
“不用。”
“我知道不用。”他下车,绕到另一边帮她开门,“就是想送。”
她下车,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外套拢了拢,他看到了,侧身挡在风口。
“上去吧。”他说,“明天还要开会。”
“嗯。”
她转身要走。
“微熹。”
她回头。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北京的夜,车灯和人影交织。
“当年的事,”他说,“对不起。不是因为我当众为难你,是因为我从来没问过你需要什么。”
林微熹看著他。
“以后我会问的。”他继续说,“问你累不累,问你需要什么,问我能不能在旁边。”
她没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进酒店。
电梯里,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的。
她想起他刚才问的那句话——“现在的我,还给你压力吗?”
她说有一点。
但没说出来的是——那一点压力,不再是追赶的压力,是……心动的压力。
是有人在旁边看著你,你不想让他失望的那种压力。
是好的那种。
手机震了。
陈其深:"到房间了?"
她回:"到了。"
陈其深:"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她看著那句话。
打出"我也是",发送。
那边秒回:"晚安,旁边的人。"
林微熹看著那个称呼,嘴角翘起来。
她没回。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酒店门口,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双闪一明一灭。
她看著那辆车,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配文:"还在?"
他回:"嗯,等你熄灯。"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拉上窗帘,关了灯。
手机又震了。
陈其深:"晚安,林微熹。"
她躺在黑暗中,看著那条消息。
打出"晚安,陈其深",发送。
窗外,双闪灭了。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周五下午,林微熹正在办公室覆核最后一批项目文件,程峰敲门进来。
“微熹,明天公司团建,去怀柔漂流,一起呗?”
她抬头,看著他那张阳光灿烂的脸。
“我还有项目收尾。”
“项目下周才签约呢,明天周六,放松一下。”程峰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你连著熬了两个礼拜了,再这么下去身体受不了。”
李浩在旁边竖著耳朵听,听到“漂流”两个字眼睛都亮了:“熹姐去吧去吧!我也想去!”
林微熹看了他一眼。
李浩立刻低头看电脑。
程峰笑了:“你看,大家都想去。就当陪团队放松一下,不耽误工作。”
林微熹想了想这几天的进度——项目材料基本齐了,下周一签约,周末确实没什么急事。
“几点?”
程峰眼睛一亮:“明天早上八点,公司楼下集合。我开车,你坐我车?”
“我自己开车。”
“也行,那明天见。”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得像捡到宝一样。
李浩等他走了,小声说:“熹姐,程峰是不是在追您?”
林微熹没理他。
但晚上回家的路上,她收到陈其深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想和你讨论一下项目后续的几个细节。"
她看著那条消息,打了个"明天团队团建",又删掉。
打了个"周一吧",又删掉。
最后她回:"明天有事,周一见。"
那边顿了一下,回:"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微熹开车到公司楼下。
程峰已经到了,站在一辆白色SUV旁边,看到她来就挥手。旁边还有七八个同事,都是TMT组的,看到她纷纷打招呼。
“熹姐来了!”
“熹姐居然参加团建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程峰你可以啊,能把熹姐请出来。”
林微熹被他们调侃得有点不自在,程峰在一边笑:“行了行了,出发吧,再不走堵车了。”
车队上路,程峰的车跟在林微熹后面。一路上他在群里发消息,一会儿说“前面有测速”,一会儿说“服务区休息一下”,照顾得无微不至。
李浩在群里回:"程峰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程峰回:"我一直很积极好吗。"
林微熹看了一眼群消息,没回复。
漂流的确挺好玩的。
山里的水很清,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皮划艇顺著水流往下冲,溅起一片水花。林微熹和另一个女同事一条船,程峰和男同事一条船,总在她们旁边转悠。
有一次她们的船卡在石头上,程峰二话不说跳下水,推了好几下才推出来。上来的时候裤子全湿了,还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事”。
女同事小声跟林微熹说:“熹姐,程峰对您真好。”
林微熹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峰端著餐盘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好吃吗?”
“还行。”
“下午还有个项目,射箭,你参加吗?”
“看看吧。”
程峰笑了笑,没再追问,自顾自吃起饭来。
阳光从餐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吃饭很快,但不狼狈,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睛里有光。
林微熹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四点,团建结束。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返程,程峰走过来。
“晚上一起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农家乐。”
林微熹正要拒绝,手机响了。
陈其深。
她接起来:“喂?”
“你在哪?”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紧。
“怀柔,公司团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回来?”
“刚结束,准备走了。有事?”
“没事。”他说,“就是想问一下项目的事。”
林微熹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没多想。
“周一到公司聊吧。”
“好。”
挂断电话,程峰看著她:“陈总?”
“嗯。”
“他周末还找你聊项目?”
林微熹没回答。
程峰也没再问,笑著说:“那走吧,天黑了开车不安全。”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微熹开车到公司楼下。
然后她愣住了。
陈其深站在大门口,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穿著一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不是西装,没打领带,站在那里像在等人。
她停好车,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讨论项目。”他把文件袋递给她,“有几个细节想当面确认。”
林微熹接过来,还没打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浩的声音响起:“熹姐早!陈总早!陈总来我们公司开会?”
然后是另一个同事:“陈总好!”
又一个:“陈总来了?项目有问题?”
不到五分钟,门口聚集了五六个人,都是TMT组的同事。有人认出陈其深,有人听过他的名号,有人单纯是看热闹。
林微熹握著文件袋,感觉有点不对劲。
“那个,”她试图解释,“项目的事,我们上去聊。”
陈其深点头,跟著她往里走。
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