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过奖,是真的。”苏南看了陈其深一眼,“其深当年带你的时候,就说过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分析师。”
林微熹筷子顿了一下。
陈其深在旁边轻咳一声:“苏南。”
“怎么了?我实话实说。”苏南一脸无辜,“你当年在组里天天夸她,说林微熹逻辑好、抗压强、学习能力快,就是太拼了,不知道休息。”
林微熹看向陈其深。
他低头夹菜,没说话。
苏南继续说:“我还记得有一次,你们俩为了一个估值模型的参数吵了整整一下午。从三点吵到六点,整个组的人都躲在旁边看热闹。”
林微熹想起来了。
那是她入行第二年,一个教育项目的估值模型。他坚持用DCF,她觉得那个阶段的公司用可比公司法更合适。两个人在会议室里吵了三个小时,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后来呢?”她问。
“后来?”苏南笑,“后来他回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跟你说,你的方案是对的。”
林微熹愣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这个后续。
她只记得那天吵完架,她一个人回办公室改模型,改到凌晨两点。第二天开会的时候,他用了她的方案,但什么都没说。她以为是自己妥协了。
“他没告诉你?”苏南看著她的表情,“他那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你对了。我说那你跟人家说啊,他说不用,她知道就行。”
林微熹转头看向陈其深。
后者正端著酒杯,盯著杯子里的红酒,耳尖的红色蔓延到了脖颈。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
苏南叹了口气:“其深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当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他心里什么都有,嘴上什么都没有。”
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
林微熹低头喝茶,陈其深继续盯著酒杯,苏南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知道自己说多了。
“那个,”他试图转移话题,“菜凉了,快吃快吃。”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苏南使出浑身解数活跃气氛。讲深石资本的八卦,讲当年高盛的糗事,讲陈其深做项目的那些奇葩经历。林微熹偶尔接几句,陈其深全程沉默。
八点半的时候,苏南借口有事,先走了。
临走前他拍拍陈其深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门关上,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微熹靠在椅背上,看著对面的人。
“他故意的?”
陈其深点头:“故意的。”
“你知道?”
“知道。”他顿了顿,“但我没拦著。”
林微熹没说话。
“有些话,”他看著她,“我确实说不出来。他想帮我。”
她想起苏南刚才说的——“他心里什么都有,嘴上什么都没有。”
四年前就是这样。
他从来不说“我爱你”,只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点好外卖。从来不说“我想你”,只会在她出差的时候发项目相关的文章。从来不说“你辛苦了”,只会在她改完模型之后说“可以了”。
她以前以为是他不爱。
后来才知道,是他不会。
“走吧,”他站起来,“我送你。”
这次她没拒绝。
车子驶上三环,夜色中的北京流光溢彩。路灯一盏盏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里只有导航的声音,偶尔报一句“前方五百米有测速”。
开到东三环的时候,陈其深突然打了右转灯,把车停在路边。
林微熹转头看他。
他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的路,没看她。
“当年分手的原因,”他说,“我想听你亲口说。”
车里的空调嗡嗡作响,路灯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微熹看著他的侧脸,想起四年前那个凌晨两点的办公室。想起她一个人对著电脑屏幕发呆。想起她拿起电话又放下。想起她最后发出的那条消息——“我们分开吧”。
她一直以为他知道。
以为他明白她为什么累,为什么逃,为什么宁愿一个人扛也不要他在身边。
现在她想起来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她从来没说过。
“你不是问过我吗?”她开口,声音有点干,“那天晚上,你说是不是因为你从不让步。”
他转头看她。
“是,也不是。”她说,“是你从不让步,也是我从不开口。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什么都不说。我们俩都在等对方猜。”
陈其深沉默著。
“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她继续说,“知道我累了,知道我需要什么,知道我每次改完模型想要的不是‘可以了’,是一句‘辛苦了’。但你从来不说。”
“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打断他,“你觉得行动比语言重要。你觉得点外送、陪加班、帮我改报告就是爱。但陈其深,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车里安静了几秒。
路灯的光一明一灭,照在她脸上,又暗下去。
“我那天晚上,”她说,声音轻下来,“坐在办公室里,看著你发来的第十八版修改意见。我想打电话给你,想说‘我累了,你来陪我好吗’。但我没打。”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她说,“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怎么开口要。我只会给,不会要。给不动了,就逃。”
陈其深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对不起。”他说。
“你道过歉了。”
“那次是为了我当众为难你。”他顿了顿,“这次是为了我从来没问过。”
林微熹没说话。
“我以为我在保护你。”他继续说,“给你空间,让你自己成长。但我没想过,你想要的可能是另一种保护。”
“什么?”
“不是空间。”他看著她,“是在身边。”
林微熹眼眶一热。
她转头看向窗外,不让他看到。
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外是北京的夜,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你知道我这四年怎么过的吗?”她说,声音有点哑,“我拼命工作,拼命升职,拼命证明自己。我想让自己变得更好,好到有一天再见到你的时候,能和你平起平坐。”
“你本来就和我平起平坐。”
“我当年不觉得。”她说,“我在你面前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不是因为你要求高,是因为我给自己的压力大。我想配得上你,想成为和你一样优秀的人。但我越努力,越觉得自己差得远。”
陈其深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又停住了。
“现在呢?”他问。
林微熹转过头,看著他。
车里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我要的不是配得上你,是我自己。”
陈其深看著她,嘴角慢慢扬起来。
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心疼、愧疚、骄傲,还有别的什么。
“林微熹,”他说,“你知道你有多好吗?”
她没说话。
“当年那个敢和我吵架的分析师,”他继续说,“现在是能独当一面的VP。当年那个在我面前会紧张的女孩,现在敢当面说我太独断。你一直在成长,不是我带你成长,是你自己在成长。”
林微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这四年,”他顿了顿,“也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问。”他说,“怎么等。怎么不抢在你前面。怎么说对不起。”
她抬头看他。
“还学了一件事。”他继续说,“学著接受,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
林微熹心里一紧。
“但我发现,”他看著她的眼睛,“我学不会最后那件。”
车里安静下来。
空调嗡嗡作响,路灯一明一灭。
林微熹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温度,有四年前她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看懂了。
“陈其深。”她开口。
“嗯?”
“你送我回去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
车子重新启动,驶上主路。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是压抑,是试探,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是……有什么东西说出来了,落在了空气里,落在了两个人之间。
车停在酒店门口。
林微熹下车,关上车门。
她弯腰,对著车窗里的他说:“路上小心。”
他点头。
她转身要走。
“微熹。”
她回头。
他摇下车窗,看著她:“今天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
她站在那里,夜风吹过来,头发有点乱。
“以前是我没问。”他继续说,“以后不会了。”
林微熹没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进酒店。
电梯里,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的。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学不会最后那件”。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
她想起他看著她的眼神,想起他说“以后不会了”。
手机震了。
陈其深:"到房间了?"
她回:"到了。"
陈其深:"今天谢谢你。"
她看著那句话。
打出"谢什么",删掉。
打出"我也谢谢你",删掉。
最后她回:"晚安。"
那边秒回:"晚安,林微熹。"
她看著那个名字。
不是“微熹”,是“林微熹”。
连名带姓。
客气,但郑重。
像第一次见面,像重新认识。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那辆车还停在酒店门口,没走。
双闪一明一灭,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她看著那辆车,看了很久。
直到它终于启动,驶入夜色。
车子重新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林微熹没下车。
她看著前方,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陈其深也没说话,熄了火,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
车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那天晚上,”林微熹开口,声音很轻,“我坐在办公室里,给你发了第十八版修改意见。”
陈其深转头看她。
“发完之后,我盯著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她继续说,“然后我想,如果我现在打电话给你,你会接吗?”
他没说话。
“你肯定会接。”她说,“你从来不会不接我电话。但我不知道接通之后说什么。”
路灯一明一灭,在她脸上划过。
“说我累了?说我不想改了?说你能不能来陪我?”她笑了笑,笑容很淡,“这些话我一个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说过。”她转头看他,“从小到大,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累了’。我爸妈只问我考了多少分,老师只问我能不能更好,老板只问我什么时候能交。我学会的只有一件事——扛著。”
陈其深安静地听著。
“进投行第一年,我每天睡四个小时。第二年,五个小时。第三年遇见你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她说,“习惯了熬夜,习惯了高压,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事。”
“我以为……”
“我知道你以为什么。”她打断他,“你以为那是对我好。给我机会,让我成长,让我变得更好。但陈其深,你那时候对我来说不只是男朋友,是标杆。”
他皱眉。
“你是高盛最年轻的MD,是行业里公认的天才。我跟你在一起,所有人都说林微熹运气好,攀上高枝了。”她说,“我不想让人这么说。我想证明我配得上你。”
“你本来就配得上。”
“我当时不觉得。”她说,“我当时觉得,只有变得和你一样优秀,才有资格站在你旁边。所以你每指出一个问题,我就觉得自己还不够好。你每提一个要求,我就觉得自己还要更努力。”
陈其深沉默著。
“你那时候觉得是认可,”她看著他,“我觉得是压力。”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车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我以为……”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以为我是在帮你。”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教我的那些东西,到现在我还在用。你让我成长,让我变强,让我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她顿了顿。
“但当时的我,太累了。”
“累到……”
“累到觉得分手比继续简单。”她说出那句话,“累到不想再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累到只想一个人待著,不用想著谁在看著我。”
陈其深低下头,看著方向盘上的手。
那双手,曾经无数次帮她改过模型,曾经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递过咖啡,曾经在她哭的时候不知道该放哪。
“那天晚上,”他开口,声音很低,“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人在深圳机场。”
林微熹愣了一下。
“刚下飞机,准备转车去酒店。”他继续说,“看到你说分开,我在到达大厅站了很长时间。”
她不知道这个。
“我打电话给你,你说你累了。我说我等你,你说不用等了。”他抬头看她,“然后电话就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