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公司开会,晚上有个应酬。”林微熹笑了笑,笑容很淡,“他一直都是这样,忙,很忙。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那样的人,工作起来什么都顾不上。”
周晓晴没说话。
“凌晨两点,我把第十八版发给他。然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发呆。”林微熹继续说,“那时候我想,如果现在打电话给他,他会接吗?会问我吃饭了吗?会说你辛苦了吗?”
“会吗?”
“我不知道。”她说,“因为我没打。”
锅里的毛肚老了,周晓晴捞出来放在盘子里。
“后来呢?”
“后来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我们分开吧。”林微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打电话过来,问为什么。我说我累了。他说我等你。我说不用等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周晓晴看著她,眼神复杂:“林微熹,你知道吗,你刚才讲了五分钟,但其实什么都没讲。”
林微熹抬眼。
“你讲了熬夜改模型,讲了他忙,讲了你没打电话。”周晓晴说,“但你没讲你为什么不打了那个电话,没讲你为什么突然说分手,没讲你到底累的是什么。”
林微熹沉默。
“是,他是不够体贴,是不够细心,是工作狂。”周晓晴继续说,“但这些你谈恋爱第一天就知道,为什么四年后才突然受不了?”
火锅的辣味飘上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林微熹看著锅里翻滚的红油,声音很轻:“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我需要什么。”她说,“告诉他我不只是想要他的认可,我想要他问我一句‘累不累’。告诉他我每次被他指出问题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只是‘我还能改’,还有‘我是不是永远不够好’。”
周晓晴安静了。
“他从来没做错过什么。”林微熹继续说,“他教我专业,带我成长,给了我所有他能给的。但我在他面前,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不是他要求的,是我自己给自己的压力。”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我不会。”林微熹说,“我从小到大,我爸妈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他们只问我考了多少分,排第几名,能不能更好。我不知道怎么说‘我累了’,我只会说‘我还能改’。”
周晓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林微熹低头看著那只手,没动。
“不是他不够好。”她说,“是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被爱。”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眼眶有点热。
但她没哭。
四年了,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
周晓晴握紧她的手腕:“现在知道了吗?”
林微熹想了想:“可能吧。”
“那如果重来一次,”周晓晴问,“当年还会分吗?”
林微熹看著锅里的红油。
如果重来一次。
如果回到那个凌晨两点的办公室,回到那个盯著电脑屏幕发呆的自己面前。
她会打那个电话吗?
她会说“我累了,你能不能来陪我”吗?
她会告诉他,她要的不是他的认可,是他问一句“你还好吗”吗?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那个时候的我,大概还是会分吧。”
周晓晴叹了口气,开始捞锅里的菜。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林微熹没回答。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那天晚上之后,陈其深没再发过消息。项目群的沟通正常进行,但他私人那条线,像断了一样。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是放弃了,还是在等。
“你别告诉我你还没想好。”周晓晴说。
“我想好了。”林微熹把手机放下,“项目结束再说。”
“说什么?”
“说该说的。”
周晓瞇著眼睛看她:“林微熹,你终于开窍了?”
林微熹没理她,开始夹菜。
九点半,她们吃完出来。三里屯还是人山人海,霓虹灯闪烁,音乐声混杂。周晓晴打了个车先走,林微熹站在路边等自己的车。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陈其深。
不是微信,是邮件。
邮件标题:"关于估值模型的参数调整建议"
她点开。
附件是一份新的Excel模型,打开之后,她愣住了。
他把所有参数都调整过了——不是按他的标准,而是按她那天晚上说的逻辑。折现率用的是加权平均,退出倍数取的是行业中位数,营运资金调整了软件业务的比例。
每一个调整旁边都有批注,蓝色字体:
“按你们的逻辑重新测算了一遍,数据对上了。”
“退出倍数取了中位数,但考虑明年投产,建议可以稍微上调。”
“营运资金部分,软件业务的比例按百分之七十调整,你看是否合理。”
最后一页,附了一句话:
“参数调整了,你看看。”
林微熹站在路边,看著这封邮件。
霓虹灯在她身后一闪一闪,车流从她身边经过,有人按喇叭,有人大声说话。但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看到那句话。
“参数调整了,你看看。”
不是“按我说的改”。
不是“你错了”。
是“你看看”。
车到了,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她回过神,拉开车门上车。
一路上,她都在看那封邮件。
他的批注很细,每一个参数的调整逻辑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他保留了不同意见,但用词是“建议”和“是否合理”,不是“必须”和“错了”。
她想起四年前,他给她的修改意见从来没有问号,只有句号。
“这里错了。”
“重新做。”
“逻辑不通。”
现在他说“你看看”。
回到家,换鞋、开灯、把包挂好。她坐在沙发上,重新打开那封邮件。
手机震了。
陈其深:"收到了吗?"
她回:"收到了。"
陈其深:"觉得怎么样?"
她看著这个问题。
打出"可以",删掉。
打出"谢谢",删掉。
最后她回:"你在等我回?"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回:"嗯。"
她看著那个“嗯”字。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对面那栋楼的窗口有小孩在写作业,母亲站在旁边看著。
她低下头,继续打字。
"参数调整得合理,明天我让团队覆核一遍。"
陈其深:"好。"
陈其深:"晚安。"
她看著那两个字。
打出"晚安",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
“不是他不够好,是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被爱。”
刚才对周晓晴说的话,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现在知道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刚才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让步了。
是因为他问了。
“你看看。”
“觉得怎么样?”
“你在等我回?”
这些话,四年前的他从来不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金融街的方向灯火通明,深石资本的写字楼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二十三层那扇窗,灯还亮著。
他在加班。
还是故意亮著,她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陈其深:"对了,那盆多肉,今天浇水了吗?"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茶几上那盆程峰送来的多肉。
还真忘了。
她回:"忘了。"
陈其深:"明天记得浇。它喜光,但不能暴晒。"
她看著这条消息。
他记得她养多肉。
他记得她以前养死过好几盆,都是因为浇水太多。
她回:"知道了。"
陈其深:"嗯,晚安。这次真的晚安了。"
林微熹看著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她放下手机,走到茶几前,给那盆多肉浇了点水。
叶子还是黄的,但好像没那么蔫了。
窗外,二十三层那盏灯,灭了。
周一早上九点,林微熹接到陈其深的电话。
“出了点问题。”他的声音比平时紧,“目标公司的财务数据,我们复核的时候发现有异常。”
林微熹从办公椅上站起来:“什么异常?”
“关联交易。他们申报材料里披露的那几家,我们查了工商底档,法人代表和创始人的关系对不上。还有几笔往来款,资金流向有问题。”
她心里一沉。
“你们在哪?”
“深石,会议室。方便过来吗?”
“四十分钟。”
她挂断电话,抓起包往外走。李浩在后面喊“熹姐怎么了”,她头也没回:“带著尽调报告所有原件,马上到深石。”
四十分钟后,她推开深石资本会议室的门。
陈其深站在白板前,上面画满了箭头和方框。两个投资经理坐在旁边,脸色都不好看。看到她进来,他点了点头。
“坐。”
林微熹在他对面坐下,李浩把材料放在桌上。
“什么情况?”
陈其深指著白板上的一个方框:“这是目标公司的创始人,张明远。他申报的关联方里,有一家叫远航咨询的公司,说是前员工创立,与他无关。”
他画了一条箭头:“但我们查了远航的工商资讯,成立时的注册地址是张明远家的住宅,法人代表是他前妻的弟弟。”
林微熹皱眉:“前妻的弟弟,不算直系亲属,披露要求里可以不报。”
“对。”陈其深又画了一条箭头,“但问题在于远航和目标公司的往来款。过去两年,目标公司向远航支付了总计八百万的咨询费,占同期管理费用的百分之三十。”
林微熹迅速翻开尽调报告,找到咨询费那一页。
“这里没有体现。”
“对。”陈其深看著她,“因为他们没把远航当关联方披露。”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林微熹的大脑飞速运转。八百万,两年,咨询费——如果这笔交易有问题,整个财务模型的基础都会动摇。估值要重做,投资协议要重谈,甚至可能影响交易结构。
“有证据证明这是关联交易吗?”
“还在查。”陈其深说,“远航的银行流水调不出来,但我们发现张明远的个人账户和远航之间有资金往来。”
他看向投资经理,后者递过来一份银行记录。
林微熹接过来,一行行看下去。张明远的个人账户,过去两年每月固定向远航转账五万,备注栏写著“顾问费”。
“顾问费?”她抬头。
“他是远航的顾问。”陈其深说,“远航给目标公司做咨询,张明远给远航做顾问——这圈子绕的。”
林微熹懂了。
这是典型的利益输送。张明远通过远航把钱从目标公司转移出去,然后以顾问费的名义拿回一部分。剩下的那部分,流向哪里,还不知道。
“怎么办?”她问。
陈其深看著她:“你觉得呢?”
林微熹愣了一下。
他在问她。
四年前,这种情况他从来不会问她。他会直接说“我们该怎么办”,然后等著她执行。现在他问“你觉得呢”。
她按下心里那点异样,开始分析:“先不能惊动创始人。远航那边,想办法调更多记录。目标公司这边,以尽调补充为由,再要一批银行流水。”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其深转向白板,开始画行动路线,“你负责目标公司这边,我来查远航。今天下班前,我们碰头。”
“好。”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林微熹体会到一种陌生的感觉。
不是紧张,不是压力,是——
有人和你一起扛。
她在会议室里和目标公司的CFO通了四个电话,旁敲侧击问银行流水的细节。对方开始很不配合,说“尽调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她耐心解释“这是标准流程,后续签约前需要补充材料”,一边说一边给陈其深发消息,让他查远航那边有没有新进展。
他的消息总是回得很快。
"远航的银行流水拿到了,确实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