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的个人账户还有一笔大额转出,去向是一家境外公司。"
"那家境外公司的股东,是他现任妻子的名字。"
一条一条,像子弹一样精准。
她把这些资讯组合起来,在下一个电话里抛给CFO。对面的声音明显变了,沉默了几秒,说“我再核实一下”。
挂断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李浩凑过来:“熹姐,怎么样了?”
“快了。”她说,“他们快绷不住了。”
下午四点,陈其深发来消息:"来我办公室。"
她过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他指了指沙发,继续对著电话说:“张总,不是我们为难你,是这个问题必须搞清楚。八百万不是小数目,如果真是关联交易没披露,后面的麻烦你自己清楚。”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他看著林微熹。
“张明远松口了。”
“怎么说?”
“明天上午来深石,当面解释。”他顿了顿,“但他只愿意见我一个人。”
林微熹皱眉。
“为什么?”
“因为我是投资方。”陈其深说,“他觉得融资方那边的人,会把这事捅出去。”
林微熹沉默了。
这话没错。她是目标公司聘请的财务顾问,名义上是帮他们融资,但在这种敏感问题上,她的立场确实尴尬。如果处理不好,会影响后续合作。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其深看著她,目光很平静:“你去。”
“什么?”
“你去见他。”他说,“我不是让他选,我是告诉他,要谈就和你一起谈。”
林微熹愣住了。
“这是你的项目。”他继续说,“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跟。出了问题,也该由你来解决。我不会越过你。”
她看著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可是他是投资方,我是……”
“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他打断她,“在我这里,你的位置和他一样。”
林微熹心里动了一下。
“那明天……”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但主谈是你。我坐旁边,需要的时候补位。”
她点头。
“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张明远准时出现在深石资本。
他五十多岁,微胖,穿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进门的时候脸上带著那种生意人惯有的笑。看到林微熹在场,他明显愣了一下。
“陈总,这位是……”
“华盛投行的林总,这个项目的财务顾问。”陈其深给他倒茶,“张总请坐。”
张明远坐下,目光在林微熹身上转了一圈。
“林总年轻有为啊。”
林微熹没接话茬,直接打开电脑:“张总,关于远航咨询的事,我们想当面确认几个细节。”
张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林微熹主导了整场谈话。
她从远航的工商资讯开始,到银行流水,再到那家境外公司,一层层剥开。语气平静,逻辑清晰,每一个问题都打在要害上。张明远开始还想抵赖,后来逐渐招架不住,额头上渗出汗。
陈其深坐在旁边,全程没说话。
只是在林微熹问到关键处时,他会递过来一份文件,或者在她停顿的时候补充一两个数据。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抢话头,没有替她回答。
只是在旁边。
四十分钟后,张明远终于承认。
远航是他设的关联公司,那八百万确实是利益输送。他当场承诺,愿意调整估值,重新签订协议。
送走张明远,林微熹靠在会议室的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陈其深给她倒了杯水。
“表现不错。”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刚才怎么一句话不说?”
“不需要。”他在她对面坐下,“你自己能搞定。”
林微熹看著他。
“以前你不会这样。”她说。
“以前怎么样?”
“以前你会主导,会替我回答,会……”
“会让你觉得自己是附属。”他接上她的话。
林微熹没否认。
陈其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四年我想过很多次,当年我们之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看著他。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继续说,“不是不爱,是方式不对。我觉得对你好,就是帮你解决所有问题。但我没想过,被解决问题的人,是什么感觉。”
林微熹没说话。
“你那天问我,是不是因为我从不让步。”他看著她的眼睛,“我想了几天,答案是: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是从不让步。”他说,“但我让的不是步,是你表达的空间。我什么都替你安排好,你就什么都不用说。你不用说你需要什么,因为我都替你做了。你不用说你累,因为我觉得你不需要累。”
林微熹握著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我以为那是保护。”他的声音很轻,“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保护,是控制。”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窗外是金融街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上。
“当年是我太想保护你,”他看著她,“反而让你喘不过气。对不起。”
林微熹低下头,看著杯子里的水。
水是透明的,映出她的影子。
她想起四年前无数个深夜,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著他发来的修改意见。她想打电话给他,想说“我累了,你能不能来陪我”。但她没打。
不是因为他会拒绝。
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
她从小到大,没人问过她累不累。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够好,必须优秀,必须配得上所有人对她的期待。
在他面前,她更想配得上。
所以她把所有的累都吞下去,一个人扛。扛不住了,就逃。
“不是你的问题。”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我没说。”
陈其深看著她。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继续说,“不知道怎么告诉别人我需要什么,不知道怎么开口要。从小到大,我只会给,不会要。”
“那你现在会了吗?”
她抬头,看著他的眼睛。
“可能。”她说,“正在学。”
陈其深笑了,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那我们一起学。”
林微熹愣了一下。
“学什么?”
“学怎么要。”他说,“我也要学。学怎么问,怎么等,怎么不抢在你前面。”
她看著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下午五点,事情全部处理完。
新的协议条款初步敲定,张明远承诺下周一补齐所有材料。林微熹团队和深石资本配合默契,半天时间就把原本可能拖一周的问题解决了。
散会的时候,陈其深送她下楼。
“住哪个酒店?”
“旁边的柏悦。”
“我送你。”
“不远。”
“我知道。”他看著她,“就是想送。”
林微熹没拒绝。
两个人走在金融街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穿过高楼的缝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旁边有人匆匆经过,有人拿著咖啡小跑,有人站在路边打电话。
他们走得不快,并排,偶尔肩膀会碰到。
“今天谢谢你。”林微熹说。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主导。”
陈其深看了她一眼:“那是你应得的。”
林微熹没说话。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他继续说,“比我当年强。”
“你当年?”
“我当年做第一个项目,出了问题只会自己扛。”他说,“不懂分工,不会信任别人,觉得只有自己才能搞定。”
“后来呢?”
“后来搞砸过一次。”他笑了笑,“摔得挺疼。”
林微熹看著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表情很平静,没有一点炫耀的意思。
“那之后我学会了。”他说,“学会放手,学会相信别人也能做好。”
酒店到了。
他们站在门口,旁边是旋转门,有人进进出出。
“进去吧。”陈其深说,“今天辛苦了。”
林微熹点头,转身要走。
“微熹。”
她回头。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金融街的车流和人潮。阳光打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边。
“当年是我太想保护你,”他说,“反而让你喘不过气。对不起。”
林微熹看著他。
这句话他今天说过一遍,但现在再说一遍,意思不一样了。
不是解释,不是辩解。
是道歉。
真的道歉。
“我知道了。”她说。
他看著她,等著。
“我收下了。”她补充。
陈其深笑了,这次笑得很开,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
“进去吧。”他说,“明天见。”
林微熹转身走进酒店。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亮,嘴角有点翘。
她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他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看著她。
想起他说“你自己能搞定”。
想起他说“我们一起学”。
电梯到达楼层,门开了。
她走出去,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到房间了。"
那边秒回:"嗯,好好休息。"
她看著那两个字,没回。
走进房间,她站在窗边,看著外面。金融街的灯火开始亮起来,深石资本的写字楼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二十三层那扇窗,灯还没亮。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他的头像——深石资本的logo,灰扑扑的,没有任何温度。
但她知道那个logo背后,有一个人,今天说了两遍“对不起”。
不是随便说说。
是真的在道歉。
窗外,那扇窗的灯亮了。
周四晚上,林微熹收到一条陌生的微信。
"林总你好,我是深石资本的苏南,陈其深的合伙人。明天晚上我们几个合伙人攒了个局,想请你和团队一起来,庆祝项目顺利推进。方便吗?"
她看著那条消息,打了个"好",又停住了。
苏南。陈其深的合伙人,也是当年他们在一起时唯一知道内情的人。那时候苏南还是高盛的VP,和陈其深一个组,经常调侃他们是“办公室恋情典范”。
四年了,这位还在那儿。
她回:"好,几点?"
苏南秒回:"七点,地址发你。不用带团队,就你来就行。"
林微熹看著那句话,隐约觉得不对劲。
但她还是回了:"好。"
第二天晚上七点,她按照地址找到地方——三环边上一家私人会所,门脸低调,进去之后别有洞天。服务生领著她穿过一条长廊,推开一扇门。
包间里只有两个人。
苏南坐在茶海边泡茶,看到她进来,满脸堆笑地站起来:“林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陈其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杂志,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
林微熹瞬间明白了。
什么“几个合伙人”,什么“庆祝项目推进”,全是借口。这就是苏南故意攒的局。
她看了陈其深一眼,后者表情平静,但耳尖有点红。
“苏总,”她坐下,“其他人呢?”
“啊,他们啊,”苏南一边倒茶一边睁眼说瞎话,“临时有事,都来不了。就咱们三个,正好,聊聊项目,叙叙旧。”
林微熹没拆穿他,接过茶喝了一口。
陈其深从窗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目光对上,又各自移开。
苏南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那个,菜我点好了,都是这家的招牌。”他给两个人倒酒,“来来来,先喝一杯,庆祝项目顺利。”
林微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苏南放下杯子,开始进入正题:“林总,我听其深说,这次项目你表现特别出色。尤其是处理那个关联交易的事,思路清晰,反应快,一点不输给我们这些老油条。”
“苏总过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