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黄色的便利贴。
她认得那种便利贴。四年前她喜欢用黄色的,因为显眼,贴在他电脑上他不会漏看。有时候是提醒开会,有时候是“记得吃午饭”,有时候只是画个笑脸。
现在那张便利贴上写著什么,她看不清,但她认得自己的字迹——那一撇一捺的习惯,四年了没变过。
陈其深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抽屉推上。
动作很自然,像是不小心发现没关好,顺手关上。
“技术壁垒的问题,”他开口,语气平静如水,“他们招股书里写的专利数量,我们复核的时候发现有几个是实用新型,不是发明专利。这个在估值模型里怎么处理的?”
林微熹收回目光,开始讲估值模型的调整逻辑。
三十分钟后,讨论结束。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抽屉关得严严实实,像从没开过。
下午六点,第一天尽调结束。林微熹让团队先回去休息,自己留下来整理当天的访谈记录。
八点的时候,陈其深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还在?”
“快了。”
他走进来,手里端著两杯咖啡,放在她面前一杯:“美式,少糖加一份浓缩。”
林微熹看著那杯咖啡。
四年前她喝咖啡只喝这个配方——美式太苦,多加一份浓缩会更苦,但她喜欢那种苦到极致的感觉。后来她戒了,改喝普通美式,因为“少糖加一份浓缩”说起来太麻烦,每次都要解释。
他记得。
“谢谢。”她没碰那杯咖啡,“我现在喝美式就行。”
陈其深看著她,没说话,把那杯咖啡挪到自己面前。
“那这个我喝。”
他在她对面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会议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林微熹继续整理记录,偶尔抬头,就能看见他对著屏幕皱眉的样子。他工作起来还是那个习惯——嘴唇抿成一条线,左手无意识地转著笔,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九点半,她合上电脑。
“我先走了。”
“嗯。”他抬头,“明天还有一天,辛苦了。”
林微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看电脑,但那杯咖啡放在他手边,一口没动——那本来是给她的,他根本不喝美式。
她推门出去。
第二天上午,林微熹的电脑出了点问题,借了会议室的座机给IT部门打电话。打完发现手机没电,顺手拉开抽屉找充电器——然后愣住了。
抽屉里躺著一张黄色便利贴。
她认得那张。四年前她写的,贴在他电脑上提醒他晚上八点有个电话会。后来他说那张便利贴他一直留著,她以为是开玩笑。
现在它躺在这里。
字迹已经有点褪色,但还能看清——“周三20:00 电话会(别忘了吃饭)”。
林微熹盯著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抽屉,拿出手机给李浩发消息:"充电器带了吗?借我用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浩问她:“熹姐,您和陈总以前认识?”
林微熹筷子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他对您挺关照的。”李浩夹了块红烧肉,“上午您去洗手间的时候,他特意问我们吃得习不习惯,还说如果文件太多可以让助理帮忙复印。对别的客户可没这么细心。”
“以前合作过。”林微熹低头吃饭,“正常的客户关系。”
李浩还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下午的尽调顺利进行。六点结束时,陈其深过来说辛苦了,然后看向林微熹:“方便的话,财务模型的几个参数想再确认一下,大概半小时。”
林微熹让团队先走,自己留下来。
这次是在会议室,没去他办公室。两个人对著屏幕一页页过参数,陈其深问得很细,但不带压迫感,偶尔还会说“这个你们考虑得比我周全”。
八点的时候,参数对完了。
林微熹收拾东西准备走,陈其深忽然说:“等一下。”
他出去了,五分钟后回来,身后跟著助理,手里拎著好几袋外卖。
“给你们团队的。”他说,“刚问了李浩,说他们还在公司加班,顺便让助理送过去。”
林微熹愣了一下:“谢谢。”
“还有这个。”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单独的纸杯,“你的,美式。”
她接过来。
纸杯上贴著标签——“少糖加一份浓缩”。
“我说了,我现在喝普通美式。”
“我知道。”他靠在会议桌边,看著她,“但这是我想请你喝的。”
林微熹没说话。
“这三天辛苦你了。”他继续说,“不是客套,是真的辛苦。你们团队的专业程度,比四年前强太多了。”
他说的“你们团队”,不是“你”。
但她知道他在说她。
“我先走了。”她拿著那杯咖啡站起来,“明天还有一天。”
“嗯,明天见。”
林微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问了一句:“那张便利贴,为什么留著?”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很轻:“因为是你写的。”
林微熹推门出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低头看手里的咖啡,纸杯上的标签有点歪,贴的人大概很匆忙。
她揭开杯盖,喝了一口。
苦的。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苦。
电梯到达一层,门开了。她走出去,外面是金融街的夜色,高楼大厦灯火通明。
手机震了。
陈其深:"回去路上小心。明天最后一天,结束后一起吃个饭?"
林微熹看著那条消息,没回。
她把咖啡杯握在手里,纸杯还温热。走到路边打车的时候,她低头又喝了一口。
还是苦的。
但她没扔掉。
第二天下午五点,尽调结束。
双方团队在会议室简单复盘,陈其深代表深石资本说了几句客套话,感谢华盛团队的专业配合。林微熹也客套了几句,说后续有问题随时沟通。
散会的时候,陈其深走过来。
“晚上有空吗?”
林微熹看著他。
“昨天说的一起吃饭,”他补充,“就附近,不远。”
李浩在旁边使劲给林微熹使眼色,用口型说“去吧去吧”。林微熹没理他。
“好。”她说。
陈其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
“七点,我订好位置发你。”
林微熹点头,带著团队离开。
电梯里,李浩忍不住问:“熹姐,您和陈总是不是……”
“不是。”
“可我还没问完呢。”
“不管你想问什么,答案都是不是。”
李浩闭嘴了。
晚上七点,林微熹按照地址找到那家餐厅——一家开在写字楼顶层的日料,位置隐蔽,但视野极好,能看见大半个金融街。
陈其深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
“这家店以前没有。”林微熹坐下,看著窗外的景色。
“去年开的。”他给她倒茶,“有一次路过,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林微熹没接话。
菜是他点的,没问她想吃什么。但端上来的每一道都是她以前爱吃的——鳗鱼饭、烤秋刀鱼、味噌汤,连芥末的量都是她习惯的“多放一点”。
“你还是这样。”她说。
“什么?”
“什么都替别人安排好。”
陈其深放下筷子,看著她:“以前你不喜欢这样。”
林微熹没否认。
“以前我觉得,”他顿了顿,“安排好是对你好。你不用费心,不用纠结,跟著走就行。”
“然后呢?”
“然后你走了。”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后来我才知道,跟著走的人,永远觉得自己在被带著走。”
林微熹低头喝汤。
“所以我现在学会问了。”他继续说,“你想吃什么?”
她抬头。
“随便。”她说。
陈其深笑了,这次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那还是我来点,你不满意可以骂我。”
林微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金融街的夜晚开始了。餐厅里人不多,钢琴声若有若无,他们对坐著,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
八点半,饭吃完了。
陈其深送她下楼,在电梯里问:“怎么回去?”
“打车。”
“我送你?”
“不用,顺路吗?”
他想了想:“不顺,我往北,你往东。”
“那就不用了。”
电梯到达一层,门开了。他们走出去,站在写字楼门口。夜风有点凉,林微熹拢了拢外套。
“三天辛苦了。”陈其深说,“回去好好休息。”
“嗯。”
“那……”
“陈其深。”她打断他。
他看著她。
“那张便利贴,”她说,“我看到了。”
他没说话。
“周三晚上八点电话会,别忘了吃饭。”她复述著上面的内容,“你留了四年?”
“嗯。”
“为什么?”
陈其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那是你最后一次给我写东西。”
林微熹心里动了一下。
“分手之后,”他继续说,“我回办公室,发现到处都是你留的东西。便利贴、便签、会议预约的提醒,还有一张你画的流程图。我都收起来了,放在那个抽屉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故意留著,”他说,“就是……没想过扔。”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林微熹伸手拦下。
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他。
“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她上车,关上门。车子启动,从他身边经过。她透过车窗看他,他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手机震了。
陈其深:"那杯咖啡,喝了吗?"
她回:"喝了。"
陈其深:"还喜欢吗?"
林微熹看著这个问题。
她打下"喜欢",又删掉。
打下"不喜欢了",又删掉。
最后她回:"和以前一样。"
那边很快回过来:"那就好。"
车子驶上主路,金融街的灯火在窗外流过。林微熹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握著那个手机。
她想起他办公室抽屉里那张便利贴,想起他看她喝咖啡时的眼神,想起他说“这是我想请你喝的”。
四年了。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还亮著。他的头像是深石资本的logo,灰色调,没有任何温度。
但她知道那个抽屉里,有一张褪了色的黄色便利贴。
她没问他为什么留著。
他也没问她为什么手机屏保还是那款绝版的限量版——那是他送的最后一份礼物,分手前一个月,她生日那天。
他们谁都没提。
但他们都看到了。
第二天下午,程峰来了。
林微熹正在会议室里覆核最后一批尽调资料,李浩推门进来,表情微妙:“熹姐,程峰来了,说给您送材料。”
她抬头,就看见程峰拎著两个大纸袋走进来,脸上带著那种阳光灿烂的笑:“微熹,你们组出来驻场三天,什么材料都没带全。这是你要的行业对比报告,还有你办公室那盆绿植——三天没浇水,叶子都黄了。”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顺手把那盆小多肉递到她面前。
林微熹接过来,愣了一下:“你专门跑一趟?”
“正好路过。”程峰在她旁边坐下,一点不见外,“怎么样,深石这边配合吗?听说他们合伙人挺难搞的,有没有为难你们?”
李浩在旁边插嘴:“陈总还行,就是……”
“李浩。”林微熹打断他,“财务模型那版更新好了吗?”
李浩识趣地闭嘴,溜回自己座位。
程峰看著她的表情,笑了:“行,我不打听。晚上一起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川菜。”
“今晚不行,还有事。”
“明晚呢?”
“也说不准。”
“那我等你。”程峰站起来,“反正你这几天都在这儿,我天天来。”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遇见陈其深。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程峰客气地点头:“陈总好。”陈其深也点头,没说话,侧身让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