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峰走了,陈其深走进会议室。
“你们同事?”他问,语气很平常。
“嗯,TMT组的,来送材料。”
陈其深没再问,走到白板前开始讨论下午的议程。但林微熹注意到,他全程面无表情,说话比平时更简短,偶尔看向窗外的时候,目光会在那盆多肉上停一下。
下午四点,双方团队开了最后一次沟通会。陈其深主持,逻辑清晰,问题犀利,但全程没看林微熹一眼。
会后,他走过来。
“晚上方便吗?估值模型的几个参数还需要再对一下。”
林微熹点头:“几点?”
“七点,我办公室。”
七点整,林微熹敲响陈其深的办公室门。
“进来。”
他坐在电脑前,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指了指沙发:“坐,要喝什么?”
“水就行。”
他递过来一杯水,在她对面坐下。茶几上摊著好几份文件,都是这几天讨论过的财务模型。
“这几个参数,”他指著其中一页,“我复核的时候觉得有问题。”
林微熹凑过去看。
“你用的是行业平均折现率,但这家公司的业务结构里,软件服务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应该用科技行业的折现率,而不是综合行业平均。”
“软件服务的占比是百分之六十,但硬件销售的占比还有百分之三十,而且硬件的毛利更高,对整体估值的贡献更大。”林微熹翻出另一页,“我们用的是加权平均,按业务板块分别测算后再合并。”
“合并的时候你考虑协同效应了吗?软件和硬件之间有交叉销售,分开测算会低估整体价值。”
“我们在营收预测里已经考虑了交叉销售的影响。”
“那现金流呢?交叉销售带来的营运资金变动,你调整了吗?”
林微熹顿了一下。
陈其深指著屏幕:“你看这里,营收预测里软件服务的增速比硬件高,但你营运资金测算用的还是原来那套比例。软件业务的应收账款周期比硬件长,这个你没体现出来。”
林微熹仔细看了一遍,发现他说得对。
“这个我们回去调整。”
“还有这个,”陈其深翻到下一页,“退出倍数的假设,你们用的三倍,但这个赛道最近的并购交易都在四倍以上。”
“那是头部项目的交易倍数,目标公司还不到那个体量。”
“明年新生产线投产后,体量就够了。”
“投产还有不确定性,我们不能用未实现的产能来算退出价值。”
“那你们就低估了投资人的回报预期。”
“我们对投资人负责的依据是当下的事实,不是未来的故事。”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陈其深的眉头拧起来,林微熹的语气也开始发硬。
“你这个参数选得太保守了。”他说。
“你那个太乐观了。”她回。
“我是投资方,我看过上百个项目的退出案例。”
“我是融资方,我对客户的估值负责。”
“那你这个估值,在市场上根本拿不到钱。”
“拿不到钱也比虚高估值误导客户强。”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瞪著对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微熹先开口:“参数的问题,我们可以再讨论。但这个估值模型的逻辑是完整的,我们不会为了迎合投资方而调整参数。”
陈其深靠回沙发,揉著眉心。
“我知道。”他说,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是对客户负责。”
林微熹没说话。
“刚才是我态度不好。”他看著她,“但我说那些,不是为了压低估值,是真的觉得你们可以做得更好。”
又来了。
林微熹心里那股熟悉的感觉涌上来——“可以做得更好”。
四年前他每天都说这句话。报告可以写得更好,模型可以建得更好,汇报可以讲得更好。她拼命改,他继续说,没完没了。
“我知道可以做得更好。”她站起来,“但没有完美的模型,只有合适的模型。你追求的完美,有时候只是你个人的标准。”
陈其深也站起来。
“我没说要完美,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她转过身看著他,“你只是习惯了所有人都按你的标准来。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陈其深沉默了。
林微熹拿起包:“参数的问题,明天我们组讨论完再给你反馈。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
“微熹。”
她停住,没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陈其深的声音传来,很轻,和刚才争论时完全不一样:
“当年你说分开,是不是因为我从不让步?”
林微熹握著包带的手紧了一下。
她没回答。
也没回头。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头顶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她走得很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像是逃跑。
电梯门开了,她进去,按了一层。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
是不是因为他从不让步?
是。
也不是。
是他从不让步,是她从不开口。是他一直往前走,是她一直在追。是他觉得为她好,是她觉得喘不过气。
问题不在于谁对谁错。
问题在于,他们从来没在同一条线上。
电梯到达一层。门开了,她走出去。外面是金融街的夜色,高楼大厦灯火通明,有人在路边等车,有人小跑著经过。
她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陈其深:"刚才那个问题,你不用回答。是我没资格问。"
她看著那行字。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走到路边拦车。
回到家,换鞋、开灯、把包挂好。她坐在沙发上,看著对面那栋楼的灯光。
手机又震了。
程峰:"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我发现一家特别好吃的简餐,就在深石附近。"
她回:"好。"
程峰秒回:"真的?太好了!那我明天十一点半去接你。"
她没再回。
放下手机,她想起陈其深刚才的眼神——不是争论时的那种犀利,而是问那个问题时的样子。
他从来不会那样看她。
四年前不会,四年后第一次。
她躺倒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晚上:
“当年你说分开,是不是因为我从不让步?”
她没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
第二天早上,林微熹八点半到深石资本。
前台姑娘看到她,笑著说:“林总早,陈总说您来了直接去会议室,他九点过来。”
她点头,走进会议室。
李浩他们已经到了,正在调试投影仪。看到她进来,李浩小声问:“熹姐,昨天那个参数的问题,我们讨论过了,确实可以调整一下。”
“嗯,按你们讨论的改。”
“还有陈总提的那几个点,我们也复核了,有些是我们没考虑到。”
林微熹没说话,坐到电脑前开始看文件。
九点整,陈其深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著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脸色看不出什么异常。走进来的时候看了林微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在会议桌对面坐下。
“开始吧。”他说。
语气正常,表情正常,一切正常。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林微熹也正常地开始汇报参数调整的方案。两个人正常地讨论、正常地交换意见、正常地达成一致。
十一点,会议结束。
陈其深站起来,说:“那就这样,后续有问题再沟通。”
林微熹点头:“好。”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昨晚的问题,”他说,“我只是想知道。”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林微熹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
李浩凑过来:“熹姐,什么问题?”
“没什么。”
她收拾东西,手机响了。程峰的声音阳光灿烂:“微熹,我到了,在楼下等你!”
“这就下来。”
她拎起包往外走。
电梯里,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昨晚她没回答。
现在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电梯到达一层,门开了。程峰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杯咖啡,看到她出来就递过来:“给你的,美式,少糖——对吧?”
林微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上次团建你自己说的啊。”程峰笑,“说你喝咖啡只喝这个配方,虽然现在改了,但偶尔还是会怀念。”
她接过咖啡,说了声谢谢。
走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深石资本的写字楼高耸入云,陈其深的办公室在二十三层,窗户朝著东边。
她收回目光,跟著程峰走向另一条街。
手里的咖啡是温的。
她喝了一口。
少糖,加一份浓缩。
苦的。
周六晚上,林微熹和周晓晴约在三里屯的一家火锅店。
周末的商圈人山人海,她们排了四十分钟才等到位子。周晓晴一坐下就开始点菜,毛肚、黄喉、嫩牛肉,全是辣锅必备。林微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嘿,”周晓晴拿菜单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了。”
林微熹眨眨眼:“点完了?”
“点完了。”周晓晴把菜单递给服务生,然后盯著她看,“你这两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周晓瞇著眼睛,“就是整个人慢半拍,说话慢,动作慢,连眨眼都比平时慢。”
林微熹没说话,低头倒水。
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里面沉浮。周晓晴往里下毛肚,一边下一边问:“项目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下周签约。”
“他呢?”
林微熹筷子顿了一下。
周晓晴看著她的反应,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有事。”周晓晴夹起一片毛肚,在香油碟里蘸了蘸,“说吧,怎么了?”
林微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问我,当年分手是不是因为他从不让步。”
周晓晴嚼毛肚的动作停了。
“你怎么说的?”
“没说。”
“没说?”
“没回答,转身走了。”
周晓晴把那片毛肚咽下去,放下筷子,认真地看著她:“林微熹,你躲了四年了。当年分手你躲,现在他问你你还躲,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林微熹没回答。
锅里的红油继续翻滚,辣味呛得人有点想流泪。
“我不是躲。”她慢慢说,“我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周晓晴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不是那么简单。”
“那你告诉我,当年到底为什么分?”周晓晴往前凑了凑,“你们没吵架,没出轨,没狗血,他对你也挺好,你突然就说分手。我问了八百遍你都不说,今天你必须给我个答案。”
林微熹看著锅里的红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那天是周三。”她说,“我记得很清楚,周三。”
周晓晴安静地听著。
“他周一出差回来,我们一周没见。我想著周末能好好待两天,结果周二晚上他发邮件,说我负责的那个项目估值模型有问题,要我改。”
“然后呢?”
“我熬了整个通宵,改完了发给他。周三早上他回邮件,说还是不对,又列了七条意见。”林微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那天从早上八点改到凌晨两点,中间没吃东西,没喝水,没离开过电脑。”
“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