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林微熹还在改招股书。
会议室的白炽灯照得满桌文件发白,她把第十版修改意见发到项目群,揉著眉心看向窗外。金融街的灯火熄了大半,只有对面写字楼的logo还亮著——深石资本。
她盯著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继续看报表。
“熹姐,数据都复核完了。”实习生小张探头进来,眼圈发青,“应该没问题了吧?”
“嗯,回去吧。”
“您不走吗?”
“我把这页看完。”
小张走了,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林微熹看著电脑屏幕上那个明天要汇报的项目——深石资本领投的D轮融资,华盛投行是独家财务顾问。她带了三个月,明天是做最终尽调陈述的日子。
对面的logo还亮著。
她关掉电脑,起身离开。
早上七点四十,林微熹提前二十分钟到达深石资本的会议室。
她穿了最正式的那套Theory黑色套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口红是从不踩雷的豆沙色。项目材料装订成三册,整整齐齐码在会议桌上。团队成员已经就位,电脑、投影仪、备用电源,一切准备妥当。
“熹姐,听说深石那边出面的合伙人是陈其深。”分析师李浩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TMT领域的传奇人物,之前在高盛做到MD,三十二岁出来做投资,五年回报率……”
“我知道他是谁。”林微熹打断他,语气平静,“材料最后一遍确认,财务模型那部分的敏感度分析,图表标注都清楚吗?”
“清楚。”
“好。”
八点整,会议室的门推开。
陈其深走进来的时候,林微熹正站在投影仪旁调试画面。她抬眼,和他对视了不到零点五秒,然后继续低头按遥控器。
“林总,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和四年前没什么变化,低而稳,带著一点点沙。
“陈总。”她点头,称呼从“其深”变成“陈总”,语气和对任何客户一样,“请坐,我们开始吧。”
陈其深在她对面落座,身后跟著三个投资经理。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衣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林微熹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开始介绍项目情况。
前面二十分钟很顺利。公司业绩、行业赛道、竞争壁垒,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林微熹讲得很稳,这套东西她讲过上百遍,闭著眼睛都不会出错。
讲到财务预测部分时,陈其深举手。
“林总,打断一下。”
她停下来,看向他。
他翻著手里的招股书,头也不抬:“第三十二页,未来三年营收增长的假设,你们用的是行业平均增速,但这个公司的市占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三十,再按行业平均算,是不是太乐观了?”
林微熹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我们的假设基于……”
“还有,”他继续翻页,“三十七页的毛利率预测,过去两年他们毛利在下降,你们的模型里从第三年开始回升,回升的依据是什么?四十二页的现金流测算,营运资金占用的比例和前两年不一致,这个调整的逻辑是什么?”
会议室安静下来。
李浩在旁边使劲看电脑,额头上渗出汗。那几个问题确实存在——不是大问题,但在这种场合被当众拎出来,就像衣服上被发现的线头,不致命,但难看。
林微熹把遥控器放在桌上。
“第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很平,“市占率超过三十之后的增长,我们用的是渗透率模型,不是行业平均。三十二页的附注里有详细说明,可能是排版的时候漏了标注。”
她看向李浩,后者飞快翻到附注页。
“第二个问题,毛利率回升的依据是他们明年投产的新生产线,单位成本预计下降百分之十二。这个在尽调报告的第二百一十七页有详细论证。”她顿了顿,“第三个问题,营运资金比例的调整,是因为应付账款周期从六十天延长到七十五天,这个变化来自供应商的新结算条款,合同扫描件在数据室附录三。”
她说完,看著陈其深。
陈其深也在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停顿。
“林总对项目确实很熟。”他合上招股书,“继续吧。”
后面的四十分钟再无波澜。会议结束时,陈其深起身送他们到电梯口,客气地说了句“辛苦了”。
电梯门关上,李浩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熹姐你太强了,那几个问题我都没记住在哪页……”
“回去把三十二页的标注加上。”林微熹看著电梯跳动的数字,“所有附注再检查一遍,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许错。”
“好。”
出了大楼,阳光刺眼。林微熹让团队先回去,说自己去一趟客户那边。等人都走了,她转身走进旁边的购物中心,找到一楼的洗手间。
推开隔间门,锁上。
她靠在门板上,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事后反应——身体比大脑诚实,大脑还在冷静应对,身体已经记住了四年前的感觉。那种被他盯著、被审视、被质疑的感觉。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腕。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深石资本的logo,申请备注:"陈其深,关于项目的几个问题,想单独和你聊聊。"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屏幕上方弹出新消息,是闺蜜周晓晴:"今晚吃饭?我订了那家新开的日料。"
她退出微信,先回了闺蜜:"好,七点。"
然后重新点开那个好友申请。
点了通过。
陈其深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发过来的:"晚上八点,你们公司附近的咖啡馆?单独聊聊项目。"
林微熹看著“单独”两个字。
她打了个"好",又删掉。
重新打:"有什么问题现在发我邮箱吧,我安排团队覆核。"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林微熹把手机放进包里,对著镜子补了口红。口红是豆沙色,和四年前用的同一个色号——她其实早就想换,但一直没找到更合适的。
出洗手间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陈其深,拿起来看,是李浩发来的:"熹姐,三十二页的标注找到了,确实是排版漏了。您怎么记住的?"
她没回。
怎么记住的?
因为这个项目的每一页都是她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因为她知道陈其深会看哪里。因为四年前他教过她:财务模型的漏洞,往往藏在附注里。
手机再震,这次是邮箱提醒。
陈其深发来了一份清单,列了七个需要复核的问题,最后附了一句:"今天会上那些问题,是我太较真了。抱歉。"
林微熹站在购物中心一楼,周围人来人往。她盯著那两个字——“抱歉”。
陈其深会道歉?
四年前他们吵过无数次架,每次都是她先低头。不是因为他对,是因为她累了,懒得吵了。最后那次她说分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我等你”,她说“不用等了”。
那之后四年,再没见过。
现在他发来“抱歉”。
林微熹按掉屏幕,走出购物中心。
下午回到公司,她把陈其深的问题清单发给团队覆核。五点半,李浩敲门进来,脸色难看。
“熹姐,那几个问题……确实有两个是我们算错了。”
林微熹抬头。
“三十二页的增速假设,我们用的渗透率模型没错,但输入的基期数据错了,是初级分析师手误。还有四十二页的营运资金,新结算条款是对的,但我们忘了调整存货周转天数。”李浩低下头,“我已经让他们重算了,今晚一定改好。”
林微熹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她想起陈其深今天会上的表情——他不是在为难她,他是真的看出了问题。那些问题不致命,但确实存在。
“改完发我邮箱。”她说。
“好。”
李浩走了,林微熹转向窗外。金融街开始亮灯,对面的写字楼里人影绰绰。
她拿出手机,点开陈其深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的"好"。
她打了几个字:"数据的问题,谢谢指出。"又删掉。
打了"明天会把修正版发给你",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看下一份文件。
晚上七点,日料店。
周晓晴夹起一片三文鱼,看著对面的人:“所以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什么感觉?”
林微熹喝了一口茶:“没感觉。”
“放屁。”周晓晴放下筷子,“你十年没碰过抹茶味的任何东西,因为他不喜欢。你没感觉?”
林微熹没说话。
“他呢?什么状态?”
“发了条微信,说晚上单独聊聊。”
“你去了?”
“没去。”
周晓晴盯著她看了三秒:“林微熹,你手在抖。”
林微熹低头,自己的手正握著茶杯,确实有一点点抖。她把茶杯放下,放在桌下。
“我不是怕他。”她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再被他审视。”
周晓晴叹了口气:“四年了,你升了VP,带了十几个项目,哪个客户不夸你专业。你还觉得自己在被他审视?”
林微熹没回答。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邮箱提醒。陈其深回复了团队发去的修正版,抄送了项目组所有人:
"数据已确认,无误。今天会上我的提问方式有问题,给林总团队造成困扰,抱歉。"
林微熹盯著那封邮件。
抄送了所有人。
他是在给她找面子。
周晓晴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这操作可以啊。当众为难你,私下道歉,再当众给你找补。这男的还是这么会算。”
林微熹把手机放下。
“他以前不会道歉的。”她说。
“人会变。”周晓晴夹起另一片三文鱼,“你呢?变了吗?”
晚上九点,林微熹回到住处。
她住在东三环的一个老小区,六十平米的开间,一个人住刚好。进门换鞋、开灯、把包挂好,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震。
陈其深:"睡了吗?"
她没回。
五分钟后,又一条:"明天我来你们公司开会,顺便把尽调清单带过去。方便的话,提前聊一下几个估值参数。"
公事。
林微熹打了个"几点",发送。
"十点。"
"好。"
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是一条:"微熹,今天对不起。"
她看著自己的名字。四年了,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她。
她没回。
放下手机,走进浴室卸妆。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青影,那是连著熬了一周的痕迹。她卸掉口红,豆沙色从唇上褪去,露出原本的苍白。
手机在外面响了。
她没理。
响了很久,停了。
等她洗完脸出来,拿起来看,是陈其深的未接来电,微信上还有一条:
"没别的事,就是想告诉你,今天的问题是冲著项目去的,不是冲著你。当年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林微熹看著那条消息。
她想起四年前分手那天,她在加班,他在出差。她打电话说“我们分开吧”,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等你”。她说“不用等了”。
然后挂断。
之后四年,他没再打过一个电话,没发过一条消息。
现在他说“欠你一句对不起”。
林微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金融街的方向一片璀璨。她站在窗边,想起今天会议上陈其深的眼神——那里面有不一样的东西,但她不想去想是什么。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