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律所大楼,外面风有点凉。
她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手机又震了。
程屿:“到地铁了吗?”
林嘉禾回:“正在进站。”
程屿发来一个表情,是一只挥手的小猫。
林嘉禾笑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刷卡进站。
地铁上没什么人,她找了个位置坐下。
靠著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案子。
那三百万的出境记录,需要再核实一下资金来源。如果能够证明那笔钱是合法出境的,是为了公司后续发展需要——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
程屿:“到家了吗?”
林嘉禾看著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回:“还在车上。你到家了?”
程屿:“刚到。准备洗澡。”
然后是一张照片。
是他家的客厅,灯开著,茶几上摊著一堆材料。
林嘉禾看著那张照片,回了一条消息。
“程检察官,你材料没收。”
程屿发来一串省略号。
然后是一条语音。
林嘉禾点开,程屿的声音带著笑意。
“林律师,你眼睛真尖。”
林嘉禾笑了。
她回了一条语音。
“职业病。”
程屿秒回一条语音。
“我也是。刚想问你,那三百万的资金来源核实了吗?”
林嘉禾听著那句话,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回了一条语音。
“程检察官,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
程屿回了一条语音。
“所以?”
林嘉禾听著那两个字,嘴角翘起来。
她回了一条语音。
“所以——明天早餐的时候聊。”
程屿发来一串大笑的表情。
然后是一条文字。
“好。明天见。”
林嘉禾看著那四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
地铁到站了。
她下车,走出地铁站。
外面风还是凉的,但她不觉得冷。
拿出手机,给程屿发消息。
“到家了。”
程屿秒回:“收到。早点睡。”
林嘉禾回:“你也是。”
然后是第二条。
“明天见。”
程屿回了一个表情。
一只比心的小猫。
林嘉禾看著那个表情,笑了。
她收起手机,往家的方向走。
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拿钥匙开门,进屋,关门。
靠在门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案子的事,证据的事,明天早餐的事。
还有他刚才那条语音。
“所以?”
她睁开眼睛,笑了。
走进卧室,把自己扔到床上。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
程屿:“晚安,林律师。”
林嘉禾看著那行字,嘴角翘著。
她回:“晚安,程检察官。”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她嘴角还翘著。
睡著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法庭上,对面是程屿。
他们在辩论,在质证,在针锋相对。
然后法槌落下,庭审结束。
他走过来,握著她的手。
“林律师。”他说,“明天一起吃早餐?”
她笑了。
“好。”
梦里没有别的。
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一个月后,林嘉禾站在市中院第16法庭的公诉人席对面。
不是程屿。
是陈宇。
开庭前五分钟,陈宇走过来,手里拿著卷宗,冲她点了点头。
“林律师。”
林嘉禾点头:“陈检察官。”
陈宇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回了自己的位置。
周晓萌凑过来小声说:“怎么不是程检察官?”
林嘉禾没回答。
审判长入席,法槌敲响,庭审开始。
这是一起职务侵占案,涉案金额不大,事实也相对清楚。林嘉禾代理的是被告人,一个中型企业的财务总监,被指控挪用公司资金八十万。
陈宇的公诉风格和程屿不一样。
程屿是沉稳型,步步为营,每一个问题都经过精心设计。陈宇更直接,进攻性更强,有时候会突然抛出一个问题让人措手不及。
林嘉禾应对得从容。
质证环节,陈宇提交了一组银行流水,试图证明当事人转账时有规避监管的故意。林嘉禾当庭提交了当事人的情况说明和相关邮件,证明那些转账是为了支付供应商欠款,有正当理由。
陈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审判长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林嘉禾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喝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著窗外。
“林律师。”他说。
林嘉禾侧头看他。
陈宇笑了一下,压低声音。
“程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林嘉禾愣了一下。
陈宇继续说:“晚上他做饭,让你别加班太晚。”
林嘉禾没说话。
但她嘴角翘了一下。
陈宇看见了,笑了起来。
“你俩还真是——”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检察官和律师内部消化了?”
林嘉禾回头。
是今天的审判长,五十多岁的女法官,正端著茶杯走过来,一脸笑意。
陈宇赶紧站直了:“张法官。”
张法官摆摆手,看著林嘉禾。
“小林是吧?”她说,“程屿那小子,我看著他进检察院的。这回总算有点动静了。”
林嘉禾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法官笑呵呵地走了。
陈宇看著她的背影,转头对林嘉禾说:“张法官以前是程屿他妈的同事。”
林嘉禾点点头。
陈宇又说:“她回去肯定要告诉程屿他妈。”
林嘉禾愣了一下。
陈宇笑了。
“林律师,你做好准备吧。”
下半场庭审继续。
陈宇的进攻依然凌厉,林嘉禾的防守也依然稳固。
三点半,庭审结束。审判长宣布择期宣判。
走出法庭,林嘉禾拿出手机。
程屿的消息躺在里面。
“陈宇转告你了?”
林嘉禾回:“转告了。”
程屿发来一个笑脸。
“晚上想吃什么?”
林嘉禾想了想,回:“随便。”
程屿秒回:“林律师,你这是最难的答案。”
林嘉禾笑了。
她打了几个字:“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程屿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是一条语音。
林嘉禾点开,程屿的声音传来。
“行,那我看著办。你直接来我家,密码你记得。”
林嘉禾听著那句话,心里暖暖的。
傍晚六点半,林嘉禾站在程屿家门口。
输入密码,门开了。
屋里飘著饭菜的香气。
程屿从厨房探出头来,身上系著围裙,手里拿著锅铲。
“来了?再等十分钟,马上好。”
林嘉禾换鞋走进去。
程屿已经缩回厨房了,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著他。
程屿正在翻炒锅里的菜,动作熟练,一点不像平时在法庭上那个沉稳的检察官。
“看什么?”他没回头。
林嘉禾说:“看你做饭。”
程屿笑了一下。
“好看吗?”
林嘉禾想了想。
“还行。”
程屿转头看她一眼。
“林律师,你这评价有点低。”
林嘉禾笑了。
“那我重说。”她想了想,“很好看。”
程屿满意地转回去继续炒菜。
“这还差不多。”
饭菜上桌,三菜一汤,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林嘉禾看著满桌的菜,有点意外。
“你一个人做的?”
程屿坐下,给她盛了一碗汤。
“不然呢?”
林嘉禾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味道很好。
“程检察官。”她说,“你还有这项技能?”
程屿夹了一筷子菜。
“单身八年,不会做饭早饿死了。”
林嘉禾看著他。
程屿抬头:“怎么?”
林嘉禾摇摇头,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程屿忽然开口。
“林律师。”
林嘉禾看他。
程屿放下筷子,认真地看著她。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林嘉禾也放下筷子。
“说。”
程屿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以后我俩都在庭上。”他说,“万一遇到对立面怎么办?”
林嘉禾没说话。
程屿继续说:“不是那种普通的对立,是真的立场冲突。我必须指控你的当事人,你必须为他辩护。我们在庭上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他看著她。
“那时候,我们怎么办?”
林嘉禾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那就庭上见真章。”
程屿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说。
林嘉禾继续说:“你是检察官,你的职责是指控犯罪。我是律师,我的职责是为当事人辩护。立场不同,这是职业决定的。上了庭,我们就全力以赴,谁都不要手下留情。”
程屿点点头。
林嘉禾顿了顿。
“庭下——”
她看著他。
“庭下见你。”
程屿愣住了。
林嘉禾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庭上,我们是对手。庭下,我们是我们。不管庭上多么针锋相对,下了庭,我还是想见你。”
程屿看著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林律师。”他说,“你这话说得真好。”
林嘉禾也笑了。
“程检察官,这不是庭审陈词。”
程屿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我知道。”他说,“所以更好。”
两个人对视著,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客厅里的灯很暖。
“吃饭吧。”林嘉禾先开口,“菜凉了。”
程屿点点头,松开手。
两个人继续吃饭。
吃完饭,林嘉禾去厨房洗碗。
程屿站在旁边,用抹布把碗擦干,放进碗柜。
水龙头哗哗地响。
“林律师。”程屿忽然说。
林嘉禾没抬头。
“嗯?”
程屿看著她洗碗的侧脸。
“我刚才那个问题。”他说,“我想了很久。”
林嘉禾转头看他。
程屿继续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有那道界线。检察官和律师,立场对立,职责冲突。说实话,我犹豫过。”
林嘉禾没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后来我想通了。”程屿说,“界线在那里,不是用来跨越的,是用来尊重的。庭上,我们尊重各自的立场。庭下——”
他停下来。
林嘉禾看著他。
程屿也看著她。
“庭下,我们尊重彼此。”
林嘉禾听著那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
她转回头,继续洗碗。
“程检察官。”她说。
程屿等著她往下说。
林嘉禾看著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
“我今天在庭上。”她说,“陈宇提交那组银行流水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程屿没打断。
林嘉禾继续说:“如果对面是你,我会怎么办?”
程屿听著。
“后来我想明白了。”林嘉禾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著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该质证质证,该反驳反驳。不会因为对面是你,就改变我的策略。”
程屿点点头。
林嘉禾看著他。
“但下了庭。”她说,“我还是会想见你。”
程屿看著她,眼睛里有光。
他走过去,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林嘉禾靠在他肩上,手里还湿著。
“林律师。”他在她耳边说。
林嘉禾没动。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案子。”他说,“我都会记得你今天说的话。”
林嘉禾抬起头,看著他。
“什么话?”
程屿低头看她。
“庭上见真章,庭下见你。”
林嘉禾笑了。
“记住了?”
程屿点头。
“记住了。”
从程屿家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他送她到地铁站。
两个人并肩走著,手牵著手。
“下周我有一个案子。”程屿说,“在朝阳法院。”
林嘉禾看他。
程屿继续说:“对面辩护人是谁你知道吗?”
林嘉禾摇头。
程屿笑了一下。
“是你师父,方主任。”
林嘉禾愣了一下。
程屿说:“我刚知道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林嘉禾想了想,说:“方主任不好对付。”
程屿点点头。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他徒弟现在站在我这边。”
林嘉禾看他。
程屿笑了。
“开个玩笑。”
林嘉禾没说话。
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走到地铁站口,两个人停下来。
程屿看著她。
“到了。”
林嘉禾点点头。
程屿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回去早点睡。”
林嘉禾说:“你也是。”
程屿笑了一下,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碰。
很短,很轻。
“晚安,林律师。”
林嘉禾看著他,嘴角翘起来。
“晚安,程检察官。”
她转身走进地铁站。
走了几步,回头。
程屿还站在那里,看著她。
她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林嘉禾转头继续走。
电梯往下,她拿出手机。
程屿发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