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检察官,你是律师。”苏婉说,“你们之间那道界线,你想清楚了吗?”
林嘉禾站在路灯下,沉默了几秒。
“想清楚了。”她说。
苏婉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嘉禾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程屿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一张照片,是外地的法院大楼。
配文:“开庭中,有点无聊。”
她回了一个“加油”,就没再说话。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她打了几个字:“出差还顺利吗?”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
到家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程屿:“刚结束。还行,就是累。”
林嘉禾一边开门一边回:“早点休息。”
程屿秒回:“你也是。”
林嘉禾进门,换鞋,放下包。
手机又震了。
程屿:“周末有空吗?”
林嘉禾看著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她打了两个字:“有。”
发送。
然后她等著他下一条。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的是一句话。
“我妈想见你。”
林嘉禾愣住了。
她盯著那六个字,看了好几遍。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我妈想见你。”
不是“我妈问起你”。
不是“有机会介绍你给我妈认识”。
是“我妈想见你”。
林嘉禾握著手机,站在玄关,很久没有动。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什么意思?”
发送。
程屿回得很快。
“字面意思。”
然后是第二条。
“我跟我妈说了你。她说想见见你。”
林嘉禾看著那两条消息,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问:“你怎么说的?”
程屿:“说什么?”
林嘉禾:“说我。”
程屿过了一会儿才回。
“说我认识一个律师,挺厉害的。说她办案很认真,对证据很较真。说她跟我一样,相信时间会给答案。”
林嘉禾看著那些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靠著墙,慢慢蹲下来。
继续看下一条。
“我妈问我,是不是喜欢她。”
林嘉禾的手指顿住了。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这一次闪了很久。
然后消息进来了。
“我说,是。”
林嘉禾蹲在玄关,看著那个字。
很久很久。
手机又震了。
程屿:“林律师?”
林嘉禾没有回。
她不知道怎么回。
她打了两个字,删掉。打了三个字,删掉。打了一段话,也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哦。”
发完才反应过来——这算什么回答?
但程屿回过来了。
一个笑脸。
然后是:“所以,周末有空吗?”
林嘉禾看著那个笑脸,忽然笑了。
她蹲在玄关,对著手机笑。
然后她打字。
“有。”
发送。
程屿秒回:“那我跟我妈说。”
林嘉禾看著那行字,心跳还是很快。
她又打了几个字:“你妈……喜欢什么?”
程屿发来一串省略号。
然后是一条语音。
林嘉禾点开,程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笑意。
“林律师,你不用紧张。我妈又不是审判长。”
林嘉禾听著那句话,嘴角翘起来。
她也发了一条语音。
“程检察官,你妈是退休法官。在我眼里,比审判长可怕。”
程屿回了一串大笑的表情。
然后是一条文字。
“放心,她已经站在你这边了。”
林嘉禾看著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落下来。
她站起身,开灯。
客厅亮起来。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
手机又震了。
程屿:“周六中午,我家。我妈做饭。”
林嘉禾看著那行字,深吸一口气。
她打了几个字:“我需要带什么?”
程屿:“带你自己就行。”
然后是第二条。
“还有。”
林嘉禾等著。
“林律师,这不是庭审。不用准备质证提纲。”
林嘉禾看著那行字,笑出声。
她回了一个表情。
一只翻白眼的小猫。
程屿回了一个表情。
一只竖大拇指的小狗。
林嘉禾靠著沙发,看著天花板。
嘴角一直翘著。
手机又震了。
程屿:“早点睡。”
林嘉禾回:“你也是。”
程屿:“明天我回来。晚上找你。”
林嘉禾看著那行字,心跳又快了。
她打了两个字:“好。”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程屿那句话。
“我说,是。”
她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嘴角又翘起来。
那天晚上,林嘉禾又失眠了。
但不是因为案子。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六见家长的画面。
他妈会问什么?她该怎么回答?万一说错话怎么办?
凌晨两点,她给苏婉发消息。
“睡了吗?”
苏婉秒回:“被你吵醒了。说。”
林嘉禾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说:“他要带我见他妈。”
苏婉发来一串感叹号。
然后是一条语音。
林嘉禾点开,苏婉的声音尖得能穿透天花板。
“林嘉禾!你们这叫没在一起?!”
林嘉禾看著那条语音,没有反驳。
因为她自己也开始觉得——
好像真的在一起了。
不是名义上的那种。
是心里的那种。
她看著天花板,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程屿发的。
“晚安,林律师。”
她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送。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著。
睡著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周六上午十一点,林嘉禾站在程屿家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深蓝色长裤,不正式也不随便。手里拎著一盒点心——早上跑了三家店才买到的,据说退休法官喜欢的老字号。
手机震了。
程屿:“到了吗?”
林嘉禾回:“楼下。”
程屿:“我下来接你。”
林嘉禾正要说不用,单元门已经打开了。
程屿走出来,穿著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和法庭上完全不一样。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紧张?”
林嘉禾没否认。
程屿笑了一下,伸出手。
林嘉禾看著那只手,犹豫了一秒,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握住。
“走吧。”他说,“我妈等著呢。”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程屿没松手,她也没抽回来。
“林律师。”程屿看著电梯门上她的倒影,“你今天很好看。”
林嘉禾没说话。
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门开了。
程屿家的门虚掩著,里面飘出饭菜的香气。
他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妈,林律师来了。”
林嘉禾换好鞋,抬起头。
客厅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从厨房走出来,围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
她看著林嘉禾,上下打量了一眼。
然后她开口。
“律师?”
林嘉禾点头:“阿姨好,我是林嘉禾。”
程母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程屿。
“律师?那你们以后在家不得天天辩论?”
林嘉禾愣住了。
程屿也愣住了。
然后程母笑了。
“开个玩笑。”她转身往厨房走,“坐吧,还有一个菜。”
林嘉禾站在玄关,看著程母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程屿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妈就这样,习惯就好。”
林嘉禾看了他一眼。
他眼睛里带著笑意。
客厅的茶几上摆著水果和点心。林嘉禾把自己带的那盒点心放上去,程母正好端著最后一道菜出来。
“买这个干什么?”她看了一眼点心盒,“这家排队要排很久吧?”
林嘉禾说:“听程屿说您喜欢,正好路过。”
程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吃饭吧。”她说。
饭桌上,程屿话不多,主要是程母在问。
“林律师哪里人?”
“本地人。”
“父母做什么的?”
“父亲是高中老师,母亲是社区医生。”
程母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
“刑辩律师?”她问。
林嘉禾点头:“是。”
“做几年啦?”
“五年。”
程母又点点头,没再问。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去年我办过一个案子。”她说,“一个年轻人,盗窃,三次。按法律该判实刑,但我没判。”
林嘉禾抬起头。
程母放下筷子,看著她。
“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嘉禾想了想。
“他有特殊情况?”
程母摇头。
“他偷的东西,都给了他妹妹。”程母说,“他妹妹生病,家里没钱治。他找不到工作,就去偷。偷的都是超市的日用品、食品,卖了钱给妹妹治病。”
林嘉禾听著,没说话。
“第三次被抓的时候,他妹妹死了。”程母说,“他跪在法庭上,求我判他重一点。他说他活著没意思,想去陪他妹妹。”
饭桌上安静下来。
程母看著林嘉禾。
“林律师,如果你是他辩护人,你会怎么辩?”
林嘉禾沉默了几秒。
“我会主张情节轻微,请求从轻处罚。”她说。
程母没说话,等著她往下说。
“但他的行为确实构成盗窃罪。”林嘉禾继续说,“三次,数额累计,已经达到入罪标准。我会请求法庭考虑他的动机、家庭情况、认罪态度,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从轻处理。”
程母点点头。
“你没说要无罪辩护。”
林嘉禾摇头。
“无罪辩护不成立。他的行为符合盗窃罪的构成要件,证据也充分。我不能为了帮他脱罪,就罔顾事实。”
程母看著她,眼神里有了一点东西。
“那如果当事人家属要求你做无罪辩护呢?”
林嘉禾想了想。
“我会跟他们解释法律规定,解释为什么无罪辩护行不通。如果他们坚持,我会建议他们另请高明。”
程母笑了。
她转向程屿。
“小伙子。”
程屿抬头。
程母说:“眼光不错。”
程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嘉禾低下头,假装在吃饭,但耳根有点发热。
吃完饭,林嘉禾去厨房帮忙洗碗。
程母站在她旁边,接过她洗好的碗,用抹布擦干。
“程屿跟我说,你办案很较真。”程母说。
林嘉禾没说话。
程母继续说:“他这个人,从小就认真。办了案子之后更认真,有时候认真得让人生气。”
林嘉禾笑了笑。
“我也是。”她说。
程母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她说,“所以你们合适。”
林嘉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程母接过她手里的碗,放进碗柜。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看有多喜欢。”她说,“是看能不能过到一块儿去。你们都是法律人,都较真,都相信证据——这就能过到一块儿去。”
林嘉禾听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
“阿姨。”她说。
程母回头看她。
林嘉禾想了想,说:“谢谢您。”
程母摆摆手。
“谢什么。”她说,“我还没感谢你呢。”
林嘉禾愣了。
程母笑了一下。
“感谢你收了我儿子。”
从程屿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阳光很好,小区里的银杏树开始变黄。
程屿送林嘉禾去地铁站。
两个人并肩走著,中间隔著一点距离。
走了一会儿,程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林嘉禾没有抽回来。
“林律师。”程屿说。
林嘉禾看他。
程屿看著前面的路,没有转头。
“我妈都同意了。”他说,“你是不是该给我个名分了?”
林嘉禾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程屿转头看她,等著她回答。
林嘉禾没有马上说话。
她想了想,然后开口。
“程检察官。”
程屿看著她。
林嘉禾也看著他,眼睛里带著笑意。
“你的证据链闭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