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是合理的。但如果赵一诚说的是真的——注册公司只是为了融资,后来融资没成,公司就一直闲置——那么为什么注册完成五天后,融资协议还是签了?
她拿起电话,打给赵一诚的妻子。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赵太太的声音带著困意:“林律师?”
“抱歉这么晚打扰。”林嘉禾说,“我想问一个细节。去年3月20日的融资协议,最后为什么没成?”
赵太太沉默了几秒。
“投资方临时变卦。”她说,“说是尽调发现了一些问题,具体什么问题,一诚没跟我说。”
林嘉禾挂了电话,靠著椅背闭上眼睛。
投资方临时变卦。尽调发现问题。
什么问题?
她睁开眼睛,重新看那份注册文件。
公证人签名、认证机构印章——这些都可以伪造。但如果这份文件是真的,那么投资方在尽调时一定查过这家公司。如果查过,他们就会知道赵一诚在开曼注册了公司。
这会影响融资吗?
不一定。搭建境外架构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
林嘉禾停下来。
问题在于,如果这家公司的注册时间早于投资方提出要求的时间。
她迅速翻出那封2月28日的邮件。
“请尽快启动境外架构搭建,建议注册开曼公司……”
如果赵一诚在2月28日之前就已经注册了开曼公司——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早就有了转移资产的准备。投资方的要求,只是恰好给了他一个合理的借口。
林嘉禾拿起手机,给开曼的律师发邮件。
“请协助查询这家公司的首次注册申请提交时间。”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她靠著椅背,盯著电脑屏幕。
窗外天还没亮。
早上七点,林嘉禾收到回邮。
开曼那边有时差,正好是上班时间。
邮件只有一句话:该公司的首次注册申请提交时间为2月15日。
林嘉禾看著那个日期,很久没有动。
2月15日。
比投资方提出要求的时间早了十三天。
赵一诚说谎了。
他不是为了融资才注册公司。他早就注册了。投资方的要求只是巧合,或者——是他故意引导投资方提出的要求,好让这家公司的存在变得合理。
林嘉禾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这个时间点成立,那么公诉方的主张就有了新的依据。赵一诚不是在被举报后才转移资产,而是在融资期间就已经开始布局。
但还有一个问题。
这家公司在注册后没有任何经营记录,没有任何资金往来。
如果赵一诚真想转移资产,为什么注册了却不用?
林嘉禾睁开眼睛,重新看那份注册文件。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注册地址:开曼群岛乔治镇南教堂街某某号。
她复制这个地址,在网上搜索。
几秒钟后,结果出来了。
这是一个代理注册地址。开曼群岛有几千家公司的注册地址都是这个。
代理注册。
也就是说,赵一诚可能根本没去过开曼,这家公司是通过代理机构注册的。注册完成后,所有文件都由代理机构保管,公司印章、股权凭证都在代理机构手里。
如果他想用这家公司转移资产,需要先激活它——开设银行账户、申请税号、办理经营许可。
但他什么都没做。
林嘉禾看著那些搜索结果,忽然明白了。
赵一诚注册了公司,但从没想过用它。
为什么?
因为这家公司本来就是为了别的目的注册的——不是为了转移资产,而是为了……
她停下来。
为了什么?
早上七点半,林嘉禾的手机响了。
周晓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林律师,今天的庭……”
“我知道。”林嘉禾说,“你现在来我家,帮我查一份资料。”
周晓萌愣了愣:“现在?”
“现在。”
八点四十,林嘉禾走进市中院的大门。
周晓萌跟在后面,手里抱著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脸色发白。
“林律师,这个时间点……”
“我知道。”林嘉禾脚步没停,“你先把材料整理好,等我信号。”
周晓萌点点头,没再说话。
九点整,第22法庭。
审判长敲响法槌,宣布开庭。
程屿坐在公诉人席上,制服整齐,表情平静。他看了一眼辩方席,目光在林嘉禾脸上停留了一秒。
林嘉禾没有看他。
“现在继续法庭调查。”审判长翻了翻材料,“今天主要围绕公诉人补充提交的境外公司注册证据进行质证。首先由公诉人陈述。”
程屿站起身,扣上制服的扣子。
“审判长、审判员。公诉人补充提交的证据显示,被告人在案发前三个月,在开曼群岛注册了境外公司。结合本案其他证据,足以证明被告人有转移资产、非法占有的主观故意……”
他陈述完毕,转向辩方席:“举证完毕,请辩方质证。”
林嘉禾站起身。
她走到举证席,没有急著开口,而是先把一叠材料递给书记员。
“审判长,辩方申请当庭提交一组反证。”
法庭里安静了一秒。
程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审判长翻了翻那叠材料:“什么内容?”
“开曼群岛公司注册代理机构出具的证明文件。”林嘉禾的声音平静,“证明被告人注册的境外公司,自注册以来无任何经营记录、无任何资金往来、无任何实际运作。”
她顿了顿,又递上另一份材料。
“另外,辩方申请提交被告人与投资方的往来邮件。邮件显示,投资方提出境外架构要求的时间是2月28日,而被告人注册公司的时间是2月15日——早了十三天。”
法庭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程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林嘉禾继续说:“这组证据共同证明两个问题。第一,被告人注册的境外公司从未实际使用,不存在转移资产的事实。第二,被告人注册公司的时间早于投资方要求,说明——”
她看向程屿。
“说明被告人在投资方提出要求之前,就已经开始筹备境外架构。但这只能证明他有这个意图,不能证明他实施了转移资产的行为。因为事实是——这家公司从未被激活,从未被使用。”
程屿站起身。
“审判长,公诉人申请查看辩方提交的证据原件。”
审判长点点头,示意书记员把材料递过去。
程屿接过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
法庭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等著他开口。
林嘉禾站在原地,没有动。
几分钟后,程屿抬起头。
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审判长。”他说,“公诉人申请休庭,对这组新证据进行核实。”
审判长看了看时间,敲响法槌。
“休庭三十分钟。”
法庭里顿时热闹起来。
林嘉禾走回辩方席,坐下,闭上眼睛。
周晓萌凑过来小声说:“林律师,你太厉害了……”
林嘉禾没说话。
她没有睁眼。
三十分钟后,法庭继续开庭。
程屿站起身,表情依然平静。
“审判长,经核实,辩方提交的证据真实有效。公诉人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
法庭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程屿继续说:“鉴于新证据对案件定性有重大影响,公诉人建议将案件发回补充侦查,对境外公司的实际用途、被告人注册公司的真实目的等问题进一步核实。”
审判长与两位审判员低声交流了几句。
然后他敲响法槌。
“鉴于新证据的出现,本案事实需要进一步查清。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决定将案件发回补充侦查。退庭。”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散去。
林嘉禾站在原地,看著书记员收拾材料。
她没有回头看公诉人席。
但她知道,程屿一定在看自己。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
林嘉禾瞇起眼睛,站在台阶上没动身后的脚步声靠近。
“林律师。”
她转过身。
程屿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拿著公文包,制服外套解开了扣子。
他看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里有一点东西。
林嘉禾没说话。
程屿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站著,隔著三步远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程屿往前走了一步。
“林律师。”他说,“你赢了。”
林嘉禾看著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不是赢。”她说。
程屿没说话,等著她往下说。
林嘉禾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求证。”
程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求证。”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林律师,说得好。”
林嘉禾没说话。
程屿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
“我刚才在庭上。”他说,“看见你提交证据的时候,愣了一下。”
林嘉禾看著他。
“你知道我愣什么吗?”
林嘉禾没回答。
程屿自己接著说:“我愣的是——我明明提醒你提前准备,但没想到你准备得这么充分。”
林嘉禾抿了抿嘴唇。
“程检察官。”她说,“你提醒我,我感谢你。但这不代表我会手下留情。”
程屿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也不需要你手下留情。”
两个人又沉默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得很短。
“走了。”程屿转身,“下次开庭见。”
他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林嘉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她。
“林律师。”
林嘉禾没动。
程屿站在阳光里,脸上带著一点笑意。
“下次。”他说,“我会准备得更充分。”
林嘉禾看著他,嘴角动了动。
“彼此彼此。”
程屿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嘉禾站在台阶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庭上见”。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
一只竖起大拇指的手。
程屿秒回。
也是一个表情。
一只抱拳的手。
林嘉禾看著那个表情,笑了。
她把收机收起来,走下台阶。
周晓萌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抱著材料,一脸兴奋。
“林律师!我们是不是赢了?”
林嘉禾没停脚步。
“不是赢。”她说。
周晓萌愣了:“那是什么?”
林嘉禾没回答。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她走进人群,往地铁站的方向去。
案件发回补充侦查后的第四天,林嘉禾收到程屿的消息。
“周六下午有时间吗?”
林嘉禾看著那行字,没有马上回。
这几天她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有。”
程屿发来一个定位。不是法院附近的咖啡馆,是江边的一家茶室。
“下午三点,这里见。”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林嘉禾到了那家茶室。
江边,二楼,落地窗,能看到整条江。这个时间没什么人,店里很安静,只有轻音乐在放。
程屿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两杯茶,一杯已经喝过,一杯还冒著热气。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林嘉禾走过去,坐下。
“我点了铁观音。”程屿说,“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林嘉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可以。”
程屿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坐著,看著窗外的江景。
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光影。江水很平,偶尔有船驶过,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林律师。”程屿先开口。
林嘉禾看著他。
程屿没有绕弯子。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林嘉禾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说。”
程屿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们之间有一道立场的界线,你会怎么处理?”
林嘉禾沉默了很久。
程屿没有催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船正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传来,又很快消失。
林嘉禾开口了。
“我会站在证据这一边。”
程屿看著她,没有打断。
林嘉禾继续说:“我是律师,我的职责是为当事人辩护。你是检察官,你的职责是指控犯罪。立场不同,这是职业决定的,不是我们能改变的。”
她顿了顿。
“至于其他……”
她没有往下说。
程屿等著她。
“我相信时间会给答案。”林嘉禾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屿看著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也是。”
林嘉禾放下茶杯,看著他。
程屿靠著椅背,整个人放松下来。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说,“如果下次再遇到对立的案子,我们怎么办。如果在庭上针锋相对,庭下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我必须指控你的当事人,你必须为他辩护,我们怎么办。”
林嘉禾没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程屿说,“不用怎么办。”
林嘉禾看著他。
程屿也看著她。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说,“庭上,我们是对手,该质证质证,该辩论辩论。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