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禾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林嘉禾!”苏婉的声音穿透听筒,“是不是程屿约你?!”
“看电影。”林嘉禾说,“法律题材的。”
苏婉又尖叫了一声:“你等著,我现在过来!”
半小时后,苏婉出现在林嘉禾家门口。
她手里拎著两个购物袋,进门就把林嘉禾推进卧室。
“脱。”
林嘉禾站在那里没动。
苏婉自己动手,把挂在外面的衣服一件件翻了一遍。
“就这些?”
“就这些。”
苏婉叹了口气,打开自己带来的购物袋,拿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
“穿这个。”
林嘉禾看著那件裙子:“太正式了吧?”
苏婉不理她,把裙子塞到她手里:“去换。”
林嘉禾换上,站在镜子前。
苏婉绕著她转了一圈,点点头:“行,就这件。”
林嘉禾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
苏婉凑到她耳边:“你知道你现在什么表情吗?”
林嘉禾侧过头。
“期待。”苏婉说,“又紧张,又期待。”
林嘉禾想说什么,苏婉摆摆手:“别解释,我走了。记得发消息告诉我结果。”
门关上。
公寓里安静下来。
林嘉禾站在镜子前,看著那件米白色的连衣裙。
头发披著,好像有点乱。她拿起梳子,梳了几下,又放下。
耳环?不戴耳环。
项链?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戴上。
香水?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在手腕上喷了一点。
手机响了。
程屿:“我在楼下了。”
林嘉禾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深吸一口气,拿起包出门。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著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苏婉那句话——“又紧张,又期待”。
她确实紧张。
也确实期待。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来。
程屿站在单元门口,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著车钥匙。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林嘉禾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走吧。”她说。
程屿没动。
林嘉禾抬头看他。
程屿回过神,笑了一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著她。
“林律师。”
“嗯?”
“今天。”他顿了顿,“不太一样。”
林嘉禾没说话。
程屿没再解释,转身继续走。
林嘉禾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上车的时候,她低头系安全带,听见程屿说了一句话。
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挺好看的。”
林嘉禾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抬头,没有说话。
但嘴角弯了起来。
车子驶出小区,融入周末的车流。
林嘉禾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
夕阳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著窗外。
程屿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等红灯的时候,程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林嘉禾察觉到他的视线,没有转头。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
电影院在商场六楼。
停好车,两个人并肩往电梯走。
电梯里人多,他们被挤到角落,离得很近。
林嘉禾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程屿低头看她:“人多。”
林嘉禾“嗯”了一声。
电梯到了六楼,门打开,人群往外涌。
林嘉禾往外走,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回头,程屿跟在她身后,手里拿著两张电影票。
“还有二十分钟。”他说,“喝点什么?”
林嘉禾想了想:“拿铁。”
程屿笑了。
“我知道。”他说,“法院旁边那家咖啡馆,你每次都点拿铁。”
林嘉禾看著他的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击。
程屿去买饮料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拿出手机,给苏婉发消息。
“到了。”
苏婉秒回:“怎么样?”
林嘉禾看著那三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还没开始。”
苏婉发来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你完了林嘉禾。”
林嘉禾看著那行字,没有反驳。
因为她自己也开始觉得——
可能真的完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商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林嘉禾跟著人群往外走,手里拿著喝了一半的拿铁。程屿走在她旁边,手里是同样的杯子——他买的也是拿铁。
“怎么样?”他问。
林嘉禾想了想:“法律程序上有些bug,但整体还行。”
程屿笑了一声:“林律师看电影都这么较真?”
林嘉禾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两个人走出商场,外面是初秋的夜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走走?”程屿问。
林嘉禾点点头。
他们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偶尔有夜跑的年轻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声渐行渐远。
走了一会儿,程屿忽然开口。
“我从小就习惯这种电影。”
林嘉禾侧头看他。
“我妈是法官,我爸是大学教授,教刑法的。”程屿看著前面的路,“小时候家里吃饭,经常聊著聊著就变成案例讨论。我妈说一个案子,我爸分析构成要件,我就在旁边听。”
林嘉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挺有意思。
“吵架吗?”她问。
程屿摇头:“不吵架。他们观点经常不一样,但从来不吵架。我爸说,法律人之间不需要吵架,用逻辑说话就行了。”
林嘉禾听著,没说话。
程屿继续说:“小时候不懂,觉得他们这样挺没意思的。后来自己入了这行才明白——能用逻辑解决的问题,确实不需要情绪。”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
“所以我觉得,两个法律人在一起挺好的。”
林嘉禾看著他,没接话。
程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至少不会因为观点不同吵架。”他说,“都习惯用逻辑说话。”
林嘉禾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下。
程屿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林嘉禾说,“就是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林嘉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
程屿也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中间隔著两步远的距离。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那你觉得——”林嘉禾看著他,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个普通的法律问题,“检察官和律师在一起呢?”
程屿愣了一下。
林嘉禾没移开目光。
几秒钟的沉默。
程屿认真想了想,然后开口。
“可能会经常立场对立。”他说,“但也许能互相理解。”
林嘉禾看著他,没说话。
程屿也没有再解释。
两个人就那样站著,隔著两步远的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
“走吧。”林嘉禾先转身,“再往前就是地铁站了。”
程屿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
车子停在林嘉禾小区门口。
程屿把车停好,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她。
林嘉禾也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谢谢。”她说,“电影还不错。”
程屿点点头,没说话。
林嘉禾推开车门,下车。
走到单元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程屿还坐在车里,隔著挡风玻璃看著她。
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她站在那里,没有进去。
车门打开了。
程屿下车,走过来。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林律师。”
林嘉禾看著他。
程屿没有走近,就站在那里。
“我刚才那个回答。”他说,“你觉得怎么样?”
林嘉禾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程屿看著她,等她的答案。
林嘉禾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逻辑上成立。”她说。
程屿笑了。
林嘉禾也笑了。
两个人隔著三步远,对著彼此笑。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程屿说。
林嘉禾没说话,等著他问。
程屿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远。
“你觉得,”他说,“检察官和律师在一起,除了互相理解,还需要什么?”
林嘉禾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想了想,然后说:“可能需要一点勇气。”
程屿点点头,又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远。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
林嘉禾能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看见里面倒映出的路灯的光。
“我有。”程屿说。
林嘉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程屿没有再往前走。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她。
“林律师。”他说,“你呢?”
林嘉禾没有回答。
但她没有后退。
两个人就那样站著,隔著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风吹过来,林嘉禾的头发被吹乱了。
她没有伸手去理。
程屿抬起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
“上去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太晚了。”
林嘉禾点点头。
她转身上楼,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程屿还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林嘉禾站在门厅里,没有上楼。
隔著那扇玻璃门,她看见程屿还站在那里。
他没有走。
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站在路灯下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单元门。
林嘉禾站在门后面,隔著玻璃看著他。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
但她看见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上车,发动,驶出小区。
尾灯消失在路口转角。
林嘉禾站在门厅里,很久没有动。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
程屿:“晚安,林律师。”
发送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林嘉禾看著那行字,打了两个字。
“晚安。”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她看著那两个字,又看了一眼他发的消息。
然后她把“晚安”删掉。
重新打:“你也是。”
发送。
她收起手机,慢慢上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著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发现自己嘴角是翘著的。
回到家,关上门,她靠在门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问她:“你呢?”
他说:“我有。”
他站在路灯下,看著她上楼。
林嘉禾睁开眼睛,走进卧室,把自己扔到床上。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
程屿:“对了,刚才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
林嘉禾盯著那行字,心跳又快了。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问:“哪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