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秒回:“检察官和律师在一起,除了互相理解,还需要什么——你说是勇气。我问你,你呢?”
林嘉禾看著那个问号,很久没有动。
她翻过身,把手机扣在胸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拿出手机,看著那个对话框。
她打了两个字:“我也。”
没有发送。
她看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打了一个字:“有。”
连起来是“我也有”。
她盯著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最后她还是没发。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程屿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还有他那句话:“我有。”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
程屿:“睡吧。不著急。”
林嘉禾看著那四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打了两个字:“晚安。”
这次发送了。
程屿秒回:“晚安。”
林嘉禾把手机放回床头,闭上眼睛。
嘴角还翘著。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
她没有睁眼。
但那道灯光划过去的时候,她笑了。
林嘉禾看到那份证据的时候,是周二下午。
周晓萌从检察院回来,手里抱著新一批阅卷材料,脸色不太好。
“林律师。”她把材料放到桌上,“程检察官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林嘉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周晓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林嘉禾翻开材料。
第一页,银行流水。第二页,转账凭证。第三页,证人证言。第四页——
她停下来。
那是一份境外公司的注册文件。股东姓名:赵一诚。持股比例:100%。注册时间:去年3月。注册地址:开曼群岛。
林嘉禾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程屿发消息。
“什么时候拿到的?”
程屿过了一会儿才回:“上周五。”
林嘉禾看著那三个字,没再问。
上周五。今天是周二。按照程序,程屿必须在开庭前向辩方披露这份证据——他确实披露了,时间上没有任何问题。
但林嘉禾知道,这份证据一旦在庭上提交,对她的当事人意味著什么。
职务侵占罪,涉案金额一千两百万。如果只是资金挪用,量刑还有回旋余地。但加上这份境外公司注册文件,公诉方完全可以主张当事人有转移资产、非法占有的主观故意。
一旦这个主张被法庭采信,量刑至少再加三年。
林嘉禾盯著那份文件,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份证据的真实性有问题吗?看不出来。注册文件格式规范,公章齐全,还有公证处的认证。
但如果这份证据是真的——赵一诚为什么没有告诉她?
她拿起电话,打给当事人家属。
“赵太太,赵一诚在开曼群岛有没有注册过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律师,这个……我不太清楚。”
林嘉禾挂了电话,靠著椅背闭上眼睛。
窗外天色渐暗,她没有开灯,就坐在昏暗里。
手机震了。
程屿:“看了?”
林嘉禾:“看了。”
程屿没再发消息。
林嘉禾盯著那个对话框,想问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这份证据他是什么时候拿到的?上周五。为什么今天才让周晓萌带回来?因为程序规定,庭前披露就行。他完全可以等到下周一再给她,那样她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准备。
但他没有。
林嘉禾看著那份文件的落款日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份证据的认证日期是上周四。也就是说,程屿拿到它的第二天——上周六晚上,他约她去看电影。
那天他什么都没说。
他带她去吃饭,陪她散步,送她回家,问她“检察官和律师在一起需要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林嘉禾拿出手机,给苏婉发消息。
“如果一个人手里有对你不利的东西,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你怎么想?”
苏婉秒回:“看什么关系。普通同事的话,正常。朋友的话,有点不够意思。”
林嘉禾没回。
苏婉又发一条:“程屿?”
林嘉禾没否认。
苏婉发来语音:“他手里有什么?”
林嘉禾没回。
苏婉又发了一条:“林嘉禾,你要是纠结,就直接问他。”
林嘉禾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问。
周三下午,林嘉禾接到程屿的电话。
“有空吗?”他问。
林嘉禾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关著的。
“说。”
程屿顿了顿:“那份证据,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嘉禾没说话。
程屿也没催。
过了几秒,林嘉禾开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程屿的声音很平静,“就是想告诉你,这份证据一旦提交,你的当事人可能会被判得更重。你最好提前做准备。”
林嘉禾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按照程序,他必须提交这份证据。但他可以在提交之前,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应对——去核实,去反驳,去寻找对当事人有利的辩点。
这是规则范围内,他能给她的最大帮助。
“我知道了。”林嘉禾说。
程屿没再说话。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林律师。”
“嗯?”
“庭上见。”
电话挂了。
林嘉禾看著手机屏幕,很久没有动。
周四一整天,林嘉禾都在核实那份证据。
她联系了开曼群岛的律师,请对方协助查询公司注册信息。她联系了银行,调取了赵一诚名下所有账户的资金往来。她联系了当事人家属,反复确认赵一诚有没有隐瞒过什么。
傍晚的时候,开曼那边回了消息。
公司是真实存在的,注册时间、股东信息都与那份证据一致。
但有一条附加信息:该公司自注册以来,无任何经营记录,无资金往来记录。
林嘉禾盯著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没有经营记录。没有资金往来。也就是说,这家公司注册了,但从来没有用过。
为什么?
她拿起电话,打给看守所,申请会见当事人。
周五上午,林嘉禾在看守所见到了赵一诚。
他把那份注册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林律师,这公司是我注册的。”
林嘉禾看著他,没说话。
“但那是为了融资。”赵一诚说,“投资方要求我们搭境外架构,说以后方便上市。我注册了,后来融资没成,就一直放著没用。”
林嘉禾问:“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赵一诚沉默了一会儿。
“我忘了。”他说,“真的忘了。去年一整年都在忙融资,注册了七八家公司,开曼的、香港的、BVI的,我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
林嘉禾看著他的眼睛。
他没有躲闪。
“我会让助理去调所有公司的注册资料。”她说,“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些公司都没有实际经营,我们可以主张你没有转移资产的故意。”
赵一诚点点头:“谢谢林律师。”
林嘉禾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赵先生。”她没有回头,“以后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是对你有利的,还是不利的。”
赵一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知道了。”
走出看守所,外面正在下雨。
林嘉禾站在屋簷下,看著雨幕发呆。
手机震了。
程屿:“怎么样?”
林嘉禾看著那两个字,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她回:“谢谢你。”
程屿秒回:“不客气。”
然后是第二条:“庭上见。”
林嘉禾看著那四个字,忽然想起第一次开庭后,他在法院门口跟她说的话。
“今天领教了。”他说。
她回:“程检察官,庭上见。”
那时候她没想过,三个月后,同样的四个字,会是这个意思。
她站在屋簷下,看著雨越下越大。
手机又震了。
程屿:“带伞了吗?”
林嘉禾看著那三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打了两个字:“带了。”
发送。
然后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周六晚上,林嘉禾一个人在家整理证据。
开曼群岛的注册文件、香港的公司登记、BVI的股权结构——赵一诚没说谎,他确实注册了七八家公司,但没有一家有实际经营记录。
她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补充证据,准备在开庭时提交。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写完最后一行字,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她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她把这些证据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然后保存、打印、装订。
手机亮了。
她几乎是瞬间拿起来。
是推送通知。
她放下手机,靠著沙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程屿那句“庭上见”。
还有那句“带伞了吗”。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带了”。
程屿没有回。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嗯。”
发完才反应过来——人家没问她问题,她“嗯”什么?
她正要撤回,程屿回过来了。
一个笑脸。
然后是:“林律师,放松点。”
林嘉禾看著那五个字,忽然笑了。
她回:“你也是。”
程屿:“我不用放松。我手里的证据已经提交完了,剩下的是你的事。”
林嘉禾看著那行字,嘴角翘了翘。
她打了几个字:“谢谢你提醒我准备。”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真的。”
程屿过了一会儿才回。
“不客气。”
然后是第二条:“林律师。”
林嘉禾等著他的下一条。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四个字。
“庭上见你。”
林嘉禾盯著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那句话看了三遍。
是“庭上见”还是“庭上见你”?
她往上翻,翻到刚才那条消息——“我手里的证据已经提交完了,剩下的是你的事”。
然后是这条:“庭上见你。”
林嘉禾拿著手机,看著那四个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
她起身去倒水,路过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嘴角翘著。
她站住,看著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也在看她,眼睛里有光。
手机又震了。
她走过去拿起来。
程屿:“打错了。庭上见。”
林嘉禾看著那行字,笑了。
她回:“知道。”
程屿发来一个省略号。
然后是一个表情——一只捂著脸的猫。
林嘉禾看著那个表情,笑出声。
她打了一行字:“程检察官,你也有打错字的时候。”
程屿秒回:“林律师,你也有幸灾乐祸的时候。”
林嘉禾笑著把手机放到一边。
客厅里的灯很亮,窗外的夜色很深。
她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嘴角一直翘著。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庭上见你。”
她截了个图,存到私密相册里。
然后她回了一条消息。
“庭上见。”
发送。
对面没再回。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
就像她现在一样。
凌晨两点,林嘉禾从床上坐起来。
睡不著。
她开了床头灯,拿过床头柜上的卷宗,翻到那份开曼群岛的公司注册文件。
这已经是今晚第五次看了。
每一行字她都能背下来。注册编号、注册日期、股东信息、公证人签名、认证机构印章——没有任何问题。
但她就是睡不著。
林嘉禾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她把所有证据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银行流水、转账凭证、证人证言、境外公司注册文件、当事人陈述、家属提供的材料……
凌晨三点十五分,她停下来。
视线落在一个日期上。
开曼群岛公司注册日期:3月15日。
融资协议签署日期:3月20日。
投资方要求搭建境外架构的邮件日期:2月28日。
林嘉禾盯著这三个日期,眉头慢慢皱起来。
2月28日,投资方提出要求。
3月15日,公司注册完成。
3月20日,融资协议签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