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庭下,我们是我们。”
林嘉禾的心跳又快了。
她垂下眼,看著面前的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
“你刚才说,相信时间会给答案。”程屿说,“我也是。”
他伸出手,越过小半张桌子,停在她面前。
林嘉禾抬起头。
程屿的手悬在那里,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那,正式认识一下?”
林嘉禾看著那只手。
骨节分明,干净整洁,中指上有一道浅浅的茧——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她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他的。
“林嘉禾,律师。”
程屿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稳。
“程屿,检察官。”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又松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但林嘉禾觉得那三秒很长。
程屿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嘉禾也端起茶杯。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在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天在庭上。”程屿忽然开口,“你提交证据的时候,我真的愣了一下。”
林嘉禾看他。
“不是因为你找到了突破口。”程屿说,“是因为你选择的方式。”
林嘉禾没说话。
“你没有当庭质问我。”程屿说,“你只是提交证据,让我核实,让法庭决定。你在维护当事人利益的同时,也在维护程序。”
他看著她。
“林律师,我敬重这样的对手。”
林嘉禾沉默了几秒。
“程检察官。”她说,“我提交证据之前,也犹豫过。”
程屿挑了挑眉。
“犹豫什么?”
林嘉禾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犹豫你会怎么想。”她说,“会不会觉得我是在针对你。”
程屿笑了。
“你本来就是在针对我。”
林嘉禾没否认。
“但那种针对是对的。”程屿收起笑容,“法庭上,你针对我的证据,我针对你的辩点,这才是正常的。如果你因为我们私下认识,就对我手下留情——”
他停下来。
“那我反而会看不起你。”
林嘉禾看著他,没说话。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落了地。
“所以。”程屿端起茶杯,“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庭上,我们是对手。庭下——”
他看著她。
“庭下,我们是林律师和程检察官。”
林嘉禾愣了一下。
程屿笑了。
“怎么,这个关系不够清楚?”
林嘉禾想了想,嘴角也翘起来。
“够清楚。”
两个人碰了一下茶杯。
茶已经凉了,但谁都没在意。
从茶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江边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沿著江岸延伸出去。
程屿送林嘉禾去地铁站。
两个人并肩走著,中间隔著一个人的距离。
“下个礼拜。”程屿说,“我可能要出差。”
林嘉禾侧头看他。
“一个取证,去外地,大概一周。”
林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程屿也没再说话。
走到地铁站口,林嘉禾停下来。
“到了。”
程屿也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中间还是隔著一步的距离。
“林律师。”程屿说。
林嘉禾看著他。
“等我回来。”
林嘉禾没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程屿笑了一下,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林嘉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他回头。
“林律师。”
林嘉禾没动。
程屿站在路灯下,冲她挥了挥手。
“庭下见。”
林嘉禾看著他,嘴角弯起来。
她也挥了挥手。
程屿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林嘉禾站在地铁站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
她打了几个字。
“路上小心。”
发送。
程屿秒回:“收到。”
然后是一个表情。
一只挥手的小人。
林嘉禾看著那个表情,笑了。
她把收机收起来,转身走进地铁站。
电梯往下走,手机信号越来越弱。
但她还是把那个对话框打开,又看了一眼。
“程屿-检察官”。
五个字。
她看了很久。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人群涌出去。
她把收机收起来,跟著人群往外走。
地铁来了。
她上车,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站好。
车窗外是飞快倒退的隧道壁。
她靠著车门,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在茶室的画面。
他伸出手,说“正式认识一下”。
她握住他的手,说“林嘉禾,律师”。
三秒钟。
她睁开眼睛,看著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人嘴角翘著。
她没有压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程屿:“上车了吗?”
林嘉禾回:“上了。”
程屿:“我也是。”
然后是一张照片。
车窗外,同样是飞快倒退的隧道壁。
林嘉禾看著那张照片,忽然发现——他们在同一条地铁线上。
方向相反。
她往东,他往西。
她把那张照片存下来。
然后回了一条消息。
“程检察官。”
程屿秒回:“嗯?”
林嘉禾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再见。”
程屿回得很快。
“再见,林律师。”
地铁到站了。
林嘉禾下车,走出地铁站。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她站在地铁站口,看著头顶的路灯。
灯光很亮。
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林嘉禾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法庭上,对面坐著程屿。他们在辩论,在质证,在针锋相对。
然后法槌落下,庭审结束。
她走过去,程屿站起来。
他伸出手。
“林律师。”他说,“庭下见。”
她握住他的手。
“程检察官。”她说,“庭下见。”
梦里没有别的。
但醒来的时候,林嘉禾发现自己在笑。
她看著天花板,看著窗外透进来的光。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
微信里躺著一条新消息。
程屿:“早安。”
发送时间,六点五十八分。
林嘉禾打了两个字。
“早安。”
发送。
她起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满屋子都是。
周五晚上,苏婉约林嘉禾吃饭。
地点是她们常去的那家川菜馆,包间,私密,说话方便。
林嘉禾到的时候,苏婉已经点好了菜。
“坐。”苏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天有事问你。”
林嘉禾坐下,倒了一杯水。
苏婉看著她,没说话。
林嘉禾喝水,也没说话。
“行了。”苏婉往后靠著椅背,“别装了。说吧。”
林嘉禾放下杯子:“说什么?”
苏婉翻了一个白眼:“你们到底在一起没有?”
林嘉禾沉默了几秒。
“没有。”
苏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没有?!”她瞪大眼睛,“你们都那样了,还没有?”
林嘉禾看著她:“哪样?”
苏婉掰著手指数:“看电影、散步、送回家、半夜发消息、单独喝茶——林嘉禾,你以前跟哪个男人这样过?”
林嘉禾没说话。
“所以呢?”苏婉往前凑了凑,“现在算什么?暧昧对象?准男友?还是——”
她停下来,瞇起眼睛。
“还是你们法律人谈恋爱也要先走程序?”
林嘉禾被她逗笑了。
“笑什么笑。”苏婉一脸严肃,“我是认真问的。你们这样下去,算怎么回事?”
林嘉禾想了想。
“算……”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互相欣赏的人。”
苏婉愣住了。
“什么?”
“互相欣赏的人。”林嘉禾重复了一遍,“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
苏婉看著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菜陆续上来了,麻辣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苏婉夹了一筷子毛血旺,嚼了几口,又放下。
“林嘉禾。”
林嘉禾抬头看她。
“你跟我说实话。”苏婉的表情难得认真,“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林嘉禾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著面前的菜,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最后开口。
苏婉没打断,等著她。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挺开心的。”林嘉禾说,“但分开之后,我也不难过。他出差这几天,我没怎么想他。他发消息来,我就回。他不发,我也不著急。”
苏婉听著,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听著……”她斟酌了一下,“不太像喜欢。”
林嘉禾点点头。
“我知道。”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但我觉得,这可能就是成年人的喜欢。”
苏婉看著她。
林嘉禾放下杯子。
“我二十几岁的时候,谈过一次恋爱。那时候什么都急,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一天不回消息就胡思乱想。后来分了,痛了半年。”
她顿了顿。
“现在我二十八了。再让我那样,我受不了。”
苏婉没说话。
“我现在觉得,这样挺好。”林嘉禾说,“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事。忙的时候各忙各的,闲的时候见个面。不用天天报备,不用随时回消息。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分开的时候各自生活。”
她看著苏婉。
“你说,这算喜欢吗?”
苏婉沉默了很久。
“算。”她最后说,“成年人的喜欢。”
林嘉禾笑了一下。
“那就行。”
苏婉也笑了。
“但你还没回答我原来的问题。”她说,“你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林嘉禾想了想。
“算……”她又斟酌了一下,“在往那个方向走的人。”
苏婉翻了一个白眼。
“你俩真是。”她夹了一筷子菜,“法律人谈个恋爱都要讲证据吗?”
林嘉禾没否认。
“可能吧。”她说,“习惯了。”
苏婉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她摆摆手,“你们慢慢走。反正我等著喝喜酒就行。”
林嘉禾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两个人在餐厅门口告别。
苏婉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嘉禾。”
林嘉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