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去看。
凌晨一点,华盛投行的会议室还亮著灯。
林微熹对着屏幕上的Excel模型,把陈其深指出的那两个问题从头到尾推了一遍。基期数据的错误确实存在——初级分析师录入时把2022年的营收敲错了一位数,后面的测算全跟着偏了。存货周转天数的问题也是疏忽,新结算条款延长了应付账款周期,但存货周转没同步调整,现金流测算自然对不上。
都不是致命错误,但都是不该犯的错误。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李浩带着两个分析师在旁边重跑模型,键盘声噼里啪啦,没人敢说话。
“熹姐,”李浩凑过来,“改完了,您过目。”
她把新的版本从头翻到尾,数字、公式、图表,一一确认。二十分钟后,她合上电脑。
“行了,发给客户吧。”
李浩松了口气,又犹豫着问:“现在?凌晨两点?”
“现在。”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问题是今天会上发现的,拖到明天早上,就是态度问题。”
李浩应了声,坐回去发邮件。
林微熹看着窗外的金融街。凌晨两点,这座城市最忙碌的写字楼区终于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对面深石资本的logo早就灭了,但她知道陈其深一定还没睡——那个人以前就是这样,凌晨三点回邮件是常态,早上七点还能准时出现在健身房。
四年前,她最怕的就是他的邮件时间戳。
凌晨两点发来的修改意见,凌晨三点发来的问题清单,早上八点准时追问“改完了吗”。她那时候刚入行两年,拼了命想证明自己,却永远追不上他的标准。
“这个估值模型的假设太保守了,重做。”
“尽调报告的第三部分逻辑不通,重新组织。”
“你这个分析角度不对,投资人想看的是成长性,不是安全性。”
每一条意见都对,每一条都让她再熬三个通宵。她从来不敢说“不行”,因为他是陈其深,是高盛最年轻的MD,是行业里公认的天才。她只能咬着牙改,改到满意为止。
后来她终于升了VP,终于能独立带项目,终于不再是他的下属。她以为这样就能平等了,但他们的关系里,她永远是那个追赶的人。
分手那天,她在凌晨四点给他发邮件,说“我们分开吧”。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就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累到不想再解释为什么做不到他的标准,累到只想一个人待着,不用想着谁在看着我。
他的电话打了过来。
“为什么?”
她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说:“我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等你。”
她说:“不用等了。”
挂断。
之后四年,她再也没有凌晨四点发过邮件。
“熹姐,”李浩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邮件发出去了。陈总秒回,说收到了,明天见。”
林微熹转过身:“明天?”
“哦不对,今天,”李浩看了眼手表,“今天上午十点,他说会带尽调清单过来。”
上午十点,现在是凌晨两点半。
“你们先回去吧。”她说,“下午放假,明天正常上班。”
“熹姐您不走吗?”
“我再看一会儿。”
人走了,会议室安静下来。林微熹坐回电脑前,点开那封分手前发给陈其深的最后一封邮件——不是故意留着,是一直没删。
邮件标题是“关于C项目的估值模型修订”,正文是最新一版文件,附件里是改了八遍的Excel。她当时甚至没在邮件里写一句私人话,就那么公事公办地发了。
他的回复在两个小时后,凌晨六点:
“收到。辛苦了。”
没有追问,没有挽留,没有“我们谈谈”。
就那么结束了。
林微熹关掉邮箱,开始看下一份文件。
上午九点五十分,林微熹提前十分钟到楼下咖啡馆。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美式,然后打开电脑装作处理邮件。其实邮箱里没什么急事,她就是需要一个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有事可做。
十点整,陈其深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过来的时候,咖啡馆里好几个人抬头看他——那个人身上有种气场,让人很难不注意。
他在她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等很久了?”
“刚到。”
服务生过来,他要了杯美式。然后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说话。
林微熹看着他的咖啡杯,想起他以前只喝手冲,说美式太单薄。现在他也要美式了。
“数据的事,”他开口,“对不起。”
林微熹抬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平,但很认真:“我不该当众为难你。那些问题可以会后单独沟通,没必要让你在团队面前难堪。”
她愣住了。
这句道歉不在她预设的任何剧本里。
她以为他会说“问题确实存在”,以为他会说“我也是为了项目”,以为他会像四年前那样,永远认为自己只是就事论事。她甚至准备好了回答:“你说得对,是我们的问题。”
但他说的是“对不起”。
“我当时……”她顿了顿,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时就是想看你怎么应对。”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浅,“后来想想挺没意思的,都过去四年了,我还用这种方式试探你。”
试探。
这个词让林微熹心里动了一下。
“试探什么?”
陈其深看着她,目光比会上柔和很多:“试探你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被质疑的时候会先自我怀疑。”
林微熹没说话。
“你今天在会上的反应,”他继续说,“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会被问住,会下意识找自己的问题。今天你直接翻出了附注和尽调报告的页码。”
“因为那些问题确实有答案。”
“对,但你不紧张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四年前你每次汇报,手都在抖。”
林微熹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
四年前他什么都看出来了,但他从来不说。她抖她的,他问他的。她以为他不在乎,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你变了。”他说。
“人总会变。”
“嗯。”他把文件袋推过来,“这是尽调清单,有些地方可能需要当面沟通。这几天方便的话,我让助理安排一下时间。”
林微熹接过文件袋,没打开。
“就这些?”
“就这些。”他站起来,“那不打扰了,回头见。”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对了,昨晚那封邮件,凌晨两点四十发的。你们团队又熬了整晚?”
林微熹没否认。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以前是我让你熬,现在是你让自己熬。微熹,有些东西没变。”
然后他推门走了。
林微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看手里的文件袋。牛皮纸的,没有任何标识,但封口处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是手写的字:
“估值参数的建议,仅供参考。”
她认得那个字迹。四年前她见过无数次,在每一份修改意见的结尾,在每一封邮件的签名档上面。
她撕下便利贴,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厚厚一叠A4纸,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估值模型的参数建议、行业对比数据、逻辑推演过程,每一页都有批注,蓝色钢笔字,工工整整。
最后一页的结尾写着:
“当年是我太较真,总觉得指出问题就是帮助。现在才知道,有些问题可以慢慢说。”
林微熹把这叠纸按原样折好,放回文件袋。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
苦的。
她想起四年前有一次,她熬了三个通宵改模型,他看了之后说“还是不对”。她那天第一次发脾气,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哪里不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一页一页讲给她听。
讲了两个小时。
她听懂了,也服气了。但那天晚上回去,她哭了一场。
不是委屈,是累。
是那种有人一直在你身后盯着你、而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满意的那种累。
现在他写“有些问题可以慢慢说”。
晚了四年。
手机震了。
周晓晴发来消息:"昨晚睡得好吗?"
她回:"加班。"
周晓晴:"见他了?"
她回:"见了。"
周晓晴:"怎么样?"
林微熹看着那叠手写的参数建议,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他道歉了。"
周晓晴秒回:"???"
周晓晴:"陈其深?道歉?"
周晓晴:"你确定没认错人?"
林微熹没回。
她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着套装的女孩小跑着过马路,手里拿着咖啡和文件袋,和四年前的她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当年分手后,闺蜜问她“到底为什么”。她想了很久,说“太累了”。闺蜜说“累就休息,干嘛分手”。她说“在他身边,我没法休息”。
现在呢?
在他对面坐了二十分钟,喝了一杯凉掉的咖啡,收到一份手写的参数建议。
好像没那么累了。
但也许只是因为,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向他证明自己的林微熹了。
手机又震。
陈其深:"助理说后天安排尽调驻场,你们团队需要几天?"
她回:"三天。"
陈其深:"好,到时候见。"
林微熹看着那个“到时候见”,没回。
她把文件袋收进包里,结账离开。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瞇起眼睛。她站在路边等红绿灯,旁边一个女孩在打电话:“我真的做不到他的标准,他太优秀了,我永远追不上……”
绿灯亮了。
林微熹走过马路,把那句话留在身后。
周三早上八点,林微熹带著团队进驻深石资本。
前台姑娘把他们领到会议室,说陈总在开晨会,稍后过来。林微熹让团队布置设备,自己站在窗边看对面的写字楼——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华盛投行的logo。
“林总,咖啡。”前台端进来托盘,“陈总交代的,说您习惯喝美式。”
林微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李浩凑过来小声说:“陈总挺细心啊,还记得您喝什么。”
林微熹没接话。
八点半,陈其深推门进来,身后跟著两个投资经理。他今天穿深蓝色西装,戴了块林微熹没见过的手表——以前那块是百达翡丽,现在这块低调很多,看不出牌子。
“开始吧。”他在会议桌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林微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林总,这三天辛苦你们。”
“应该的。”
尽调的第一天是走马观花式的流程——财务数据、业务模式、法务合规,双方团队各自对接,填表格、查文件、问问题。林微熹主要负责把控节奏,在各个会议室之间穿梭。
下午三点,她在会议室门口遇见陈其深。
“方便聊几句?”他问。
“什么事?”
“关于目标公司的技术壁垒,有些细节想和你当面确认。”他顿了顿,“我办公室在这边。”
林微熹跟著他穿过开放式办公区,一路上好几个人抬头看他们。陈其深在深石的办公室不大,但采光很好,一整面落地窗对著金融街的天际线。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去倒水,“喝茶还是水?”
“水就行。”
他递过来一杯常温水,在她对面坐下。林微熹接过杯子,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办公桌——然后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