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对著窗外的夜景发呆。
没有人等我。
没有人问我今天怎么样。
没有人在我累了的时候,给我端一杯水,说辛苦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发那条短信,如果我去了医院,如果我和你一起去法国,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你还在生我的气。可能你早就原谅我了。可能我们已经结婚了,有一个小小的房子,你每天在厨房做甜点,我在客厅看书。可能我们也会吵架,也会冷战,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这些可能,每一个都让我后悔。
后悔当初的愚蠢,后悔自己的傲慢,后悔错过的每一天。
知夏,我不求你原谅我。
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
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不是为了让你心软。只是……只是不想让你就这样把我忘了。
你可以不回我。可以继续当我是陌生人。可以过你的生活,做你的甜品,和那个陈嘉木在一起。
我都接受。
但我还是要让你知道。
没有你的成功,一文不值。
傅西辞"
温知夏看著这封邮件,很久很久。
早餐凉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删。
她把这封邮件留了下来。
然后她起身,收拾碗筷,换衣服,去店里。
那天她工作到很晚。
关店之后,宋清语问她:"你没事吧?今天话特别少。"
她说没事。
回到家,她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是暗的。
她拿过来,点开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
"没有你的成功,一文不值。"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从角落延伸到灯座旁边。她一直没修。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修。大概是懒,大概是没时间,大概是觉得一个人住,没人在意。
但今天她忽然想,也许可以找人来修一下了。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亮了一下。
她没看。
知味一周年庆典,温知夏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
不是什么隆重的活动,就是一场小型的品鉴会。邀请这一年来支持店铺的老顾客、几位合作过的媒体朋友、还有一些业内同行。场地就在店里,把桌子重新摆放一下,腾出中间的空间,做成自助的形式。
林晏如比她自己还兴奋:"老板,要不要订个蛋糕?啊不对,你就是做蛋糕的。那要不要订点气球?或者做个签到墙?或者请个摄影师?"
温知夏被她逗笑了:"不用,简单就好。"
"那怎么行!"林晏如瞪大眼睛,"一周年耶!多不容易!"
温知夏想了想,确实不容易。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刚回国,店铺还在装修,每天跑各种手续,被不同的部门来回折腾。开业第一天,她站在门口剪彩,看见人群里的傅西辞,心里想的是:终于回来了。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现在才知道,准备好面对过去,和真正放下过去,是两回事。
品鉴会定在周六晚上七点。
五点的时候,店里就开始准备。宋清语负责酒水,林晏如负责接待,后厨的几个师傅负责现做的甜品。温知夏穿著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细细的脖颈。
"老板,你今天好漂亮。"林晏如凑过来说。
温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平时不漂亮吗?"
"平时也漂亮,但今天特别漂亮。"林晏如嘿嘿一笑,"有情况。"
温知夏没理她。
六点半,客人开始陆续到场。
有熟客,来了就直奔后厨跟师傅打招呼。有媒体的朋友,端著酒杯到处拍照。有同行,站在展示柜前研究新品。店里的气氛慢慢热闹起来。
七点整,陈嘉木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著一个送花的小哥,捧著一大束玫瑰,火红火红的,把整个店门口都照亮了。
店里安静了一瞬。
陈嘉木走到温知夏面前,接过那束花,递给她。
"知夏,一周年快乐。"
温知夏看著那束玫瑰,没有立刻接。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接啊!接啊!"
她接过来,说:"谢谢。"
陈嘉木看著她,忽然提高了声音:"知夏,今天是你们店一周年的日子,也是我想正式告诉你一件事的日子。"
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们。
陈嘉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上面镶著一颗小小的钻石。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诚恳,"从第一次吃到你做的柠檬塔那天开始,就喜欢你。这一年来,我看著你工作,看著你处理危机,看著你一点一点把店铺做得更好。我越来越确定,你就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
他停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
"知夏,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掌声响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答应他",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温知夏站在那里,手里捧著那束玫瑰,看著眼前这个温和的男人。
他很好。
真的很好。
温柔,体贴,懂她的专业,尊重她的选择。这一年来,他从来没有给过她压力,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让她为难的事。他只是安静地出现在她生活里,像一道温暖的光。
她应该答应的。
她知道自己应该答应的。
但她没有。
她的视线越过陈嘉木,看向人群的边缘。
傅西辞站在那里。
他没有送花,没有上前,只是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看著这一切。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们的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难过,不是嫉妒,是一种……认命。
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但还是来了。来亲眼看看,来给自己做个了断。
温知夏收回视线,看著陈嘉木。
她轻轻把那束玫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对不起。"她说。
店里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陈嘉木的笑容僵了一下。
温知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嘉木,这一年谢谢你。谢谢你的关心,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你是很好的人,真的很好。"
她看著他的眼睛。
"但我心里还有一个人,没有放下。"
陈嘉木没说话。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她继续说,"在彻底放下之前,我不能接受你。那不是对你的尊重,也不是对我的尊重。"
陈嘉木看著她,眼里有失落,但也有理解。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
"是他吧?"
他没有回头,但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个眼神一直跟着你的人。"陈嘉木说,"从我进店开始,他就一直在看著你。刚才我表白的时候,他站在角落里,那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捅了一刀。"
温知夏没说话。
陈嘉木把那枚戒指收回盒子里,放进口袋。
"我输给的不是他。"他说,"我输给的是时间。是他比你早出现的那几年。"
温知夏想说什么,他摆摆手。
"不用解释。我懂。"他笑了笑,这次是真心的,"那束花你留著,好歹是庆祝一周年的。我先走了。"
他转身,穿过人群,推门离开。
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慢慢恢复了声音。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宋清语端著酒杯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温知夏的肩膀。
"没事吧?"
温知夏摇头。
她低头看著那束玫瑰,红得刺眼。
人群渐渐散去了。
客人一个个告辞,媒体的朋友收起相机,同行们最后寒暄几句,也陆续离开。林晏如和宋清语开始收拾场地,把用过的杯子收进后厨,把剩下的甜品装进保鲜盒。
温知夏站在店中央,一动不动。
傅西辞还在那个角落。
他一直没走。
人群散尽之后,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后厨偶尔传来的流水声。
温知夏转过身,看著他。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你的邮件,我都看了。"
傅西辞的眼神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温知夏看著他,语气平静:"三十封。每一封我都看了。"
傅西辞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知夏——"
"但我还没准备好原谅你。"
她打断他。
傅西辞的话卡在喉咙里。
温知夏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你伤害了我。是因为我还没有原谅那个曾经那么卑微的自己。"
店里很安静。
后厨的水龙头关了,林晏如和宋清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安静下来。整个空间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傅西辞看著她,眼里有千言万语,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知夏继续说:"那三年,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那么努力,那么用心,最后换来的是一条分手短信。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没错,你没错,是我们那时候都不懂怎么爱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付出就是爱。你以为放手就是成全。我们都错了。"
傅西辞的声音很哑:"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温知夏说,"我也收到了。但对不起解决不了问题。"
她转身,走向那束玫瑰。
把花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我需要时间。"她背对著他说,"去原谅那个曾经的自己。去接受那段过去。去变成一个真正放下的人。"
她转过来,看著他。
"在那之前,我没办法给你任何答案。"
傅西辞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我等你。"他说,"多久都等。"
温知夏没说话。
她转身走进后厨。
掀开帘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把那束花带走吧。"她没回头,"放在店里,看著难受。"
帘子落下,她的身影消失了。
傅西辞站在原地,看著那束玫瑰。
红的,艳的,刚刚还被人捧在手心,现在却孤零零地放在桌上。
他走过去,把花拿起来。
走出店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他没有打伞,就那样抱著那束花,站在雨里。
雨水打在花瓣上,打在他的头发上,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抱著那束不属于他的花,看著店里透出来的灯光。
很久之后,他把花放进车里,开车离开。
后视镜里,那个浅金色的招牌越来越远。
但这次他知道,他还会回来。
多久都等。
她说的那句话,他记住了。
傅西辞做那个决定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周一上午的合伙人会议,他提出要将自己名下那部分创业公司的股份,成立一个公益基金。以温知夏父亲的名字命名,用于帮助突发疾病的困难家庭。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周明远第一个开口:"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是你这些年全部的收入来源。"
傅西辞没说话。
另一个合伙人皱眉:"老傅,这件事我们不反对你做公益,但用股份成立基金,是不是太激进了?你可以每年捐一部分利润——"
"我已经决定了。"傅西辞打断他,语气平静但笃定,"股份是我的,怎么处置是我的事。今天只是通知大家,不是征求意见。"
会议室再次安静。
周明远看著他,没再劝。
会后,他跟著傅西辞回到办公室。
"因为她?"
傅西辞站在窗前,背对著他。
"她爸当年是因为没钱,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他的声音很轻,"她没跟我说过,是我后来查到的。那个时候她所有的钱都给我了,拿去填我公司的窟窿。她爸出事的时候,她连住院押金都凑不齐。"
周明远没说话。
"我欠她的,还不清。"傅西辞转过身,"但至少,可以让其他人不用经历她经历过的事。"
基金成立的程序走了两个月。
名字定下来的那天,傅西辞一个人去了墓园。
他不知道温知夏父亲具体葬在哪里,只知道在那个陵园。他在墓园里走了很久,一排一排地看,最后在壁葬区停下。
他不知道是哪一格。
他就站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
"叔叔,对不起。"他说,"来晚了。"
没有人回应他。
风吹过来,把旁边树上的叶子吹落几片,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基金成立的消息,是在三天后被媒体报道的。
"远辰资本合伙人傅西辞设立『建明公益基金』,首批注资五千万,用于救助突发疾病困难家庭。"
新闻里写了他的名字,写了基金的规模,写了资助的范围。但没有写为什么叫"建明",没有写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
温知夏是在店里午休的时候看到这条新闻的。
林晏如把手机递给她:"老板,这是不是那个柠檬塔先生?他做公益了!"
她接过来,看到了那行字。
建明公益基金。
温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