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父亲的名字。
温知夏握著手机,很久没动。
林晏如看出她不对劲:"老板?你没事吧?"
她把手机还给林晏如,站起来,走进后厨。
宋清语正在里面整理订单,看见她进来,正要说话,却看见她的脸色,话收了回去。
温知夏站在工作台前,手撑在台面上,低著头。
宋清语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看到了?"
温知夏点头。
"他倒是会选方式。"宋清语说,语气里难得没有嘲讽,"这是在赎罪吧。"
温知夏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看我爸。"
宋清语没问,只是点点头:"店里有我,你去吧。"
温知夏开车去了陵园。
路上她买了一束花,白色的雏菊。父亲生前喜欢的花。她捧著花,沿著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那面墙前面。
建明。
那两个字刻在小小的墓碑上,旁边是生卒年月。
她把花放在墓碑下面的平台上,站直了,看著那两个字。
"爸。"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理,就那样站著。
"店里挺好的,一周年了。"她说,"生意不错,员工也都挺好。你在那边不用担心我。"
她停了一下。
"今天看到一个新闻。"她说,"有人用你的名字,成立了一个公益基金。帮助那些和你一样的人。"
她低下头,看著墓碑上的字。
"他叫傅西辞。就是以前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后来分了手的那个。"
她深吸一口气。
"爸,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做了很多错事,但也在努力弥补。我不知道那些弥补有没有意义,也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原谅他。"
她沉默了很久。
"我只知道,我还没准备好。"
风继续吹著,把旁边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她站了很久,把想说的话都说了。
最后她轻轻摸了摸墓碑,说:"爸,我会好好活的。你放心吧。"
回市区的路上,她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
点开那个被她删过无数次却总能记住的号码。
她打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来店里一趟。"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伏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心脏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不知道见了他要说什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能再躲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傅西辞准时出现在店门口。
他站在那里,没进去。
温知夏隔著玻璃看见他,对林晏如说了句什么,然后走出来,打开门。
"进来吧。"
店里没有客人。林晏如和宋清语都不在。只有空荡荡的桌椅和午后安静的阳光。
他跟著她走进去。
她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停下——就是他每次来坐的那个位置。
"坐吧。"
他坐下。
她转身走进后厨,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著一个盘子。
盘子里是一个柠檬塔。
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金黄的塔皮,饱满的柠檬馅,细细的柠檬皮屑。但又不一样——塔皮上,用糖霜画著一张笑脸。
两个点,一个弧。简单的,稚拙的,像小孩子画的那种笑脸。
她把柠檬塔放在他面前。
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傅西辞低头看著那张笑脸,不敢动,也不敢问。
温知夏的声音响起来:"这是我重新开始学做甜品时,第一个成功作品。"
他抬起头。
她看著他,眼神平静。
"那时候我在法国,刚进那家面包店当学徒。每天都被骂,每天都做失败。有一天,师傅让我做一个柠檬塔,我做了,他看了一眼,说『可以吃了』。"
她顿了顿。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
他摇头。
"意味著终于合格了。终于可以不用被骂了。终于可以留下来了。"她说,"那天晚上回去,我给自己做了一个柠檬塔,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我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我能笑著面对过去,就把它做给那个人吃。"
傅西辞的眼睛红了。
他看著那张笑脸,说不出话。
温知夏看著他,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傅西辞,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原谅你。我也不知道我们会走到哪一步。但我想,至少可以试著,面对面坐下来,吃一块柠檬塔。"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柠檬塔上,落在那张用糖霜画的笑脸上。
傅西辞低下头。
眼泪掉下来,落在桌面上,一小摊。
他没有擦。
温知夏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柠檬塔,放进嘴里。
酸。
还是那么酸。
但酸里有甜。那种细细的、慢慢的、一点一点化开的甜。
他抬起头,看著她。
她坐在阳光里,脸上没有笑,但眼神不再是那样的陌生。
窗外的树被风吹动,叶子哗哗地响。
店里很安静。
他吃完了那块柠檬塔,连最后一点碎屑都没有剩下。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软。
午后三点的炽烈已经褪去,换成傍晚前那种温柔的金色。光线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喝了一半的水杯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傅西辞面前的盘子空了。那张用糖霜画的笑脸,已经被他一口一口吃进肚子里。
温知夏坐在他对面,手里握著一杯水,没有喝。
店里很安静。林晏如和宋清语都没回来,整个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傅西辞抬起头,看著她。
她在阳光里,侧脸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轻轻抿著,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他没有打断她。
他不敢。
过了很久,温知夏开口了。
"我在法国的第一年,每天晚上都想死。"
傅西辞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语言不通,去超市买东西都费劲。第一次坐地铁,坐反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街区下车,周围全是看不懂的路牌。我站在那里,拿著手机,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顿了顿。
"后来我学会了。学会怎么坐地铁,怎么买菜,怎么用最便宜的价格对付一日三餐。但最难的不是这些。"
她抬起眼,看著他。
"最难的是那家面包店。师傅是法国人,脾气很差。我听不懂他骂什么,但看得懂他的手势。做得不对,他就把面团摔在我面前。做得慢了,他就吼。第一天上班,我的手被烫了三个泡。第二天,五个。第三天,我数不清了。"
傅西辞的眼眶开始泛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温知夏继续说:"那时候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我做错什么了?我那么掏心掏肺对一个人,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水杯。
"我想了很久。想了一整年。后来我明白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
"我没错。你也没错。是我们那时候都不懂怎么爱一个人。"
傅西辞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眨眼,就那样看著她,像怕错过她说的每一个字。
"你以为放手是成全。"她说,"我以为付出是爱。其实都不是。"
她停了一下。
"成全不是让对方一个人面对一切。爱不是把自己掏空了给出去。我们那时候都不懂。"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
金色的阳光变成橘红色,落在桌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温知夏把水杯放下,看著他。
"傅西辞。"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看著他的眼睛。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但不是回到过去。"她说,"是重新认识。从零开始。"
她一字一句地说清楚:"不是复合,不是原谅,不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是重新认识。像两个陌生人那样,从名字开始,一点一点了解对方。"
她看著他。
"你愿意吗?"
傅西辞看著她。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角有还没干的痕迹。但他没有眨眼,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像接到人生最重要的项目。
"愿意。"他说,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愿意。"
温知夏看著他,没有笑,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那就从今天开始。"她说,"我叫温知夏,知是知道的知,夏是夏天的夏。"
傅西辞看著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叫傅西辞。"他说,"西是西边的西,辞是言字旁一个辛苦的辛。"
温知夏愣了一下。
"我以为是辞别的辞。"
"就是那个辞。"他说,"但从今天开始,不是了。"
她没说话。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层。
夕阳快要落下去了。
温知夏站起来,拿起他面前空了的盘子。
"店要打烊了。"
他也站起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她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明天下午三点。"她说,"还是这个位置。"
然后她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傅西辞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晃动的帘子。
很久之后,他转身离开。
推开店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吹过来,带著一点点凉意。他站在门口,看著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一大片,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色。
他拿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她给了我一个机会。"
周明远秒回:"什么机会?"
他想了想,打字:"重新认识的机会。"
周明远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问:"你现在在哪儿?"
"知味门口。"
"站在那儿干嘛?"
他抬头看著那片晚霞,笑了。
"等明天下午三点。"
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周二下午。
傅西辞提前十分钟到店里,站在门口等著。他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规规矩矩地扣著。手里没拿东西——周明远说第一次约会不要送花,太老套。
温知夏准时三点出来。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披著,比在店里的时候松弛很多。看见他站在门口,她微微愣了一下。
"等很久了?"
"刚到。"
她点点头,没多问,往前走。
他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著,中间隔著大概半米的距离。
"去哪儿?"他问。
"菜市场。"
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温知夏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想了解我这些年的生活?那就从买菜开始。"
菜市场在两条街以外,是一个老旧的室内市场。下午三点多,人不多,摊贩们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手机。温知夏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在每个摊位前停留。
"这家猪肉新鲜。"她说,"老板,五花肉来一条。"
"这家蔬菜便宜,但要看仔细,底下经常有坏的。"
"这家的鸡蛋是按个卖的,比按斤卖划算。"
她一边挑一边说,语气自然,像是在给一个外地朋友介绍本地生活。
傅西辞跟在后面,帮她拎袋子。
袋子越来越重,他没抱怨。
走到海鲜区的时候,温知夏停下来,看著水箱里的鱼。
"我以前不会买鱼。"她忽然说。
傅西辞没接话,等她继续。
"在法国的时候,超市里卖的都是处理好的鱼片,没见过整条的。第一次去中国超市买鱼,我不知道要让他们帮忙杀,拎著一条活鱼回了家。"
她顿了顿。
"后来那条鱼在我厨房的水池里跳了一夜。我没睡著,也没敢杀。"
傅西辞看著她的侧脸。
她在笑,是那种自嘲的笑。
但他能想像那个画面。八平米的房间,陌生的国家,一条活鱼,一个不敢动手的女孩。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