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懂得甜味的人。"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宋清语从楼上下来。
"刚才有人来?"宋清语看见桌上的水杯,"陈嘉木?"
温知夏点头。
"他来干嘛?"
温知夏把那本书递给她。
宋清语翻开扉页,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哟,告白啊。"
温知夏没说话。
"你怎么说?"
"我说需要时间考虑。"
宋清语把书还给她,看著她的眼睛:"那你考虑吗?"
温知夏没回答。
"我觉得他挺好的。"宋清语说,"真诚,体贴,有品位,还懂你的专业。比那个姓傅的强一百倍。"
温知夏把书放回纸袋里。
"我知道。"她说。
"那你还犹豫什么?"
温知夏抬起头,看著窗外。
外面是夜色,路灯亮著,偶尔有车经过。
"我不知道。"她说。
宋清语看著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温知夏躺在床上,把那本书翻了一遍。陈嘉木的文字很好,温柔细腻,写吃的,写人,写那些日常里的温暖瞬间。读著读著,她想起他在店里吃柠檬塔的样子,想起他送的那些小东西,想起他每次离开时的那个笑容。
他是个很好的人。
她知道的。
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答应。
她把书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中,她想起另一个人的脸。
那天下午,他说"各自安好"的时候,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从来没见过。
傅西辞得知陈嘉木表白的事,是从周明远那里。
周六下午,他们在会议室开投资会。一个做新零售的项目,PPT讲得天花乱坠,傅西辞全程面无表情,直到合伙人问他意见,他才回过神来。
"什么?"
合伙人重复了一遍问题。
他听完,随便说了两句,自己也觉得敷衍。
会后,周明远把他拽到楼下咖啡厅。
"你今天什么情况?"周明远问,"那个项目虽然一般,但你也不至于全程梦游吧?"
傅西辞没说话,搅著面前的咖啡。
周明远盯著他看了几秒:"又因为她?"
傅西辞还是不说话。
"行,你不说,我来说。"周明远往椅背上一靠,"我听说,那个写美食专栏的,陈嘉木,跟她表白了。"
傅西辞的手指停了。
"书都送了,扉页上写了字。"周明远看著他的反应,"她没拒绝,说需要时间考虑。"
傅西辞低下头,继续搅咖啡。
"你就这反应?"
"你想要什么反应?"
周明远被他气笑了:"我想要的反应?我想要你像个男人一样,该争取就争取,该放手就放手。你现在这样,算什么?"
傅西辞抬起头,看著他。
"我拿什么争取?"他问,声音很平,"当年是我亲手推开她的。她爸没了的时候,我在庆功。她在法国八平米的房间里煮泡面的时候,我在开董事会。她被人泼脏水的时候,我想帮忙,她说不用。"
他停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现在她身边有个男的,对她好,懂她的东西,不会伤害她。"他说,"我拿什么争取?"
周明远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傅西辞放下杯子,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涩,"我甚至没有立场不高兴。她早就不是我的人了。从三年前那个晚上开始,就不是了。"
他们坐了很久。
咖啡凉了,也没人再喝。
周末,温知夏难得休息一天。
她去了附近的超市,想买些日用品和食材。一个人住,东西消耗得慢,但也总是要补的。
超市人很多,周末的下午,到处都是推著购物车的家庭。她在生鲜区挑蔬菜,一颗一颗地看,放进购物篮里。
转过一个货架,她看见了他。
傅西辞站在那里,手里推著一辆空的购物车,正在看货架上的东西。他穿著一件黑色的休闲外套,和往常的西装革履很不一样。
她停下脚步。
他像是感觉到什么,转过头。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没说话。
温知夏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她还有很多东西要买,没时间站在这里。
她往调料区走,去挑选她要的香草精和柠檬汁。挑完之后,推著车去下一个货架。
他跟在后面。
不是并排,不是紧跟,就是保持著五六米的距离,推著他那辆空的购物车,慢慢地走。
她拿一包盐,他停下来,等她放进车里。
她挑一瓶橄榄油,他站在不远处,看著货架上的义大利面。
她转到冷冻区,他也跟著转过来。
温知夏没理他。
她去称重区排队,他就排在隔了两条队伍的那边。她称完,他从队伍里出来,空著手。
她去结账,他排在旁边的收银台。
她付完钱,拎著两个大袋子往外走。袋子很重,勒得手指发红。她换了换手,继续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然后手上一轻。
她转头,看见他拎著她那两个袋子,站在旁边。
"我帮你。"他说。
她没说话。
他就那样拎著,走在前面,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一段,回头看她,发现她没跟上,就停下来等。
她走过去。
"车停哪儿?"
她指了指方向。
他把袋子拎到车边,等她开后备箱。她打开,他把袋子放进去,然后退后一步。
温知夏关上后备箱,转头看著他。
他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傅西辞。"她叫他。
他抬起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
阳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脆弱的,不安的,像一个不知道答案却必须提问的人。
"我想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
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温知夏看著他。
周围有人在经过,有车在启动,有孩子在哭闹。但那些声音好像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他这句话,一遍一遍地回响。
她没有回答。
她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引擎,倒车,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越来越小。
她收回视线,继续开车。
到家之后,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冰箱,放进橱柜。做完这些,她在沙发上坐下,看著窗外。
太阳慢慢西沉,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再变成灰色。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是暗的。
她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他也没有再出现在楼下。
她就那样坐著,坐到天黑。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被她删了无数次却总能记住的号码。
她打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
发送。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还是发了。
五分钟后,手机震了。
"我等你。多久都等。"
温知夏看著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客厅很暗,她没开灯。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一盏一盏,像无数个别人的故事。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两个人的脸。
一个温和地笑著,说"给懂得甜味的人"。一个站在停车场里,问"我还有没有机会"。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今晚大概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
温知夏是凌晨三点醒过来的。
醒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烫,被子湿透了,额头上全是汗。她想坐起来,但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动不了。伸手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够不到。
她就那样躺著,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她搬进来那天就看见了,一直没找人修。反正一个人住,没人在意。
她想喝水。
但起不来。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铃声很远,像隔著一层水。她想接,手抬不起来。响了一阵,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晏如是在上午九点开始担心的。
温知夏从来不迟到。八点半开门,她七点半一定到。但今天九点了,她还没出现。
林晏如给她打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打到第五个,她开始慌了。
"清语姐,老板不接电话。"
宋清语正在楼上整理订单,探出头来:"打了几个?"
"五个。"
宋清语拿出手机,自己也打了一个。没人接。
"她住哪儿?"
"我不知道……"
宋清语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入职的时候,她帮温知夏填过一份紧急联系人表格。那张表她随手放在哪个抽屉里了。
她翻箱倒柜找了十分钟,终于找到了。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著一个名字:傅西辞。
电话号码是手写的,字迹是温知夏的。
宋清语看著那个名字,愣了几秒。
然后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傅西辞正在开会。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挂了。过了几秒,又震,还是同一个号码。他皱了皱眉,接通。
"哪位?"
"傅西辞?我是宋清语,知夏的合伙人。"
他猛地站起来,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著他。他没理,快步走出去。
"她怎么了?"
"她没来店里,电话打不通。你知不知道她住哪儿?"
傅西辞报了个地址,挂了电话,一边往外跑一边给司机打电话。
车子在路上飞驰,他不停地给她打电话。没人接,一直没人接。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
她给他发消息,他没回。她给他打电话,他没接。他在庆功宴上喝多了,手机不知道扔在哪儿。第二天醒来,看见她的未接来电,十几个。
他没回。
他想著,反正要分手了,回什么呢。
他不知道那个时候,她父亲正在抢救。
现在他懂了。
那种打不通电话的感觉。
傅西辞冲进她公寓的时候,门是锁著的。他敲了半天,没人应。物业不肯开门,他报了警,说里面可能有人出事。警察来了,物业才肯开。
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整个人蜷成一团。
他叫她的名字,她没反应。
他把她抱起来,往外跑。她轻得不像话,轻得让他害怕。
去医院的路上,她醒了一次。
睁开眼,看见他,眼神是茫然的。然后她又闭上眼睛,嘴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凑过去听,听见她说:"水……"
他握著她的手,说:"马上到医院,到了就给你喝水。"
她没再睁眼。
急诊室人很多,他抱著她冲进去,护士赶紧推来担架。她被推进去检查,他被拦在外面。
他在走廊里站著。
站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人,推车、护士、病人家属。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半小时后,护士出来,说高烧39度8,急性扁桃体发炎,需要住院输液。他跟著去办住院手续,交费,拿药,然后去病房。
她被安排在三人间,靠窗的位置。手上扎著针,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流。她睡著了,眉头微微皱著,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在床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去找护士要了棉签,沾了水,一点一点涂在她的嘴唇上。
她没醒。
他就那样坐著,看著她,时不时给她涂点水。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病房里开了灯。隔壁床的家属来来去去,有人说话,有人打电话,有人吃东西。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就看著她。
看著她睡觉的样子,看著她皱眉的样子,看著她偶尔动一下手指的样子。
晚上九点,护士来量体温。三十八度二,降下来了。
护士说,让她好好睡,明天应该就没事了。
他点点头。
护士走后,他继续坐著。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著了。
温知夏是半夜醒来的。
病房里很暗,只有墙角留著一盏夜灯。她动了动,手上还扎著针,液体不知道换过几袋了。
她转头。
看见他了。
他趴在床边,脸朝著她的方向,睡得很沉。眉头还是皱著的,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头发乱了,有几缕垂在额前。
她看著他。
想起很久以前,她也这样守过他。
那时候他创业失败,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三天没出门。她去找他,发现他发著高烧,迷迷糊糊说著胡话。她把他拖去医院,守了他一夜。
就是这样。
趴在床边,不敢睡太死,怕他醒来需要什么。但又实在太累了,不知不觉就睡著了。
那时候她想,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什么苦都愿意吃。
她伸出手。
手指停在半空,离他的头发只有几厘米。
她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针眼,看见那些细小的疤痕,看见时间留下的所有痕迹。
她的手缩了回去。
她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傅西辞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病床上。床是空的。
他猛地站起来。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回原位,床单上没有一丝皱褶。好像从来没有人睡过。
他冲出去找护士。
"30床的病人呢?"
护士抬头看他:"出院了呀,早上自己办的出院手续。"
"她自己?"
"对啊,她说烧退了,没事了。"护士看了看他,"你是她家属吗?"
他没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的转账通知。
她转来一笔钱,数额刚好是昨晚的医药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附言里写著:"谢谢,互不相欠。"
他盯著那四个字,很久没动。
互不相欠。
他欠她的,怎么可能互不相欠。
他欠她一个解释,欠她一个陪伴,欠她那三年的每一个夜晚。他欠她父亲去世时的缺席,欠她一个人去法国时的孤单,欠她被烫伤时的无人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