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辞是在那天深夜,才真正拼凑出温知夏这三年的。
周明远把资料发给他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附件不大,几MB的文档,他下载了足足五分钟——手指一直点不准那个按钮。
打开之后,是十几张照片,和几篇报导的截图。
第一张照片,是入境记录的截图。
她父亲葬礼后第三天,她就飞了法国。那天的天气预报他后来查过,巴黎下雨,七度,湿冷。她拖著那个二十八寸的箱子,一个人落地戴高乐机场。法语只会说bonjour和merci,身上只剩三千两百块人民币。
第二张照片,是她第一年住的公寓。
周明远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是一张谷歌地图的街景。巴黎十九区,一栋老旧的楼房,墙上有涂鸦,楼下是阿拉伯人开的杂货店。周明远附了一句话:"她住在顶层,八平米,没有电梯。"
傅西辞放大了那张图,试图找到她的窗户。
找不到。
第三张照片,是她打工的第一家店。
一家不起眼的面包房,在十三区中国城附近。她在那里当学徒,每天早上四点上班,晚上八点下班,一周工作六天。工资是法定最低标准,勉强够付房租和吃饭。
照片是从一个美食论坛上截下来的,有人拍了那家店的门面,评论说"面包一般,但服务员很客气"。那个服务员就是她。
第四张,是一封邮件的截图。
她写给某家米其林三星餐厅的求职信,法语写的,文法有很多错误。信中说自己虽然经验不足,但愿意从最基础的做起,不要工资也可以。餐厅的回复很简短:暂时没有空缺。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傅西辞一张一张往下翻,手开始发抖。
他看到她在法国的第二年,终于考上那个有名的甜品学校。学费是一次性付清的,他不知道她那笔钱是怎么凑出来的。他看到她的入学作品,一个柠檬塔,照片下面有老师的评语:"travail soigné, mais manque de personnalité"(做工精致,但缺乏个性)。
他看到她在第三年,进入一家米其林餐厅实习。实习的第一个月,她的手被烫伤三次,有一次严重到去医院缝针。她没请假,第二天裹著纱布继续上班。
他看到她升成副主厨的那天,拍了一张照片,站在厨房里,穿著白色的工作服,脸上带著笑。那笑容和他在店门口看见的不一样,是那种"我终于做到了"的笑,疲惫但骄傲。
然后是报导。
一家美食杂志的专访,标题是《从学徒到副主厨:一个中国女孩在巴黎的三年》。记者问她,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她说是第一年的冬天,圣诞节那天,店铺关门,她一个人待在八平米的房间里,窗外是巴黎的烟火,她煮了一包泡面,吃著吃著就哭了。
记者问她,那时候想过放弃吗?她说没有。记者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没有退路。
最后一张照片,是她回国前拍的。
站在那家米其林餐厅门口,穿著便装,拖著那个二十八寸的箱子——还是三年前那个。她回头看了一眼镜头,脸上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著。
傅西辞盯著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他想起她离开那天,他在做什么。
在开会。在签合同。在庆祝。在觉得自己终于配得上她了。
而她一个人在八平米的房间里,煮泡面,看烟火,哭。
周明远又发来一条消息:"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傅西辞打字:"说。"
"她妈在她出国后半年改嫁了。嫁去外地,没告诉她。她是过年打电话回去才知道的,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
傅西辞握著手机,没动。
"她现在没有亲人了。"周明远说,"一个都没有。"
窗外很安静。
凌晨两点的城市,终于安静下来。远处有零星的车声,近处是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动。傅西辞坐在书桌前,对著那几张照片,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抽烟。
他已经戒了三年,从拿到融资那天就戒了。但她走之后,他又开始抽,抽了半年,后来又戒了。
现在他又想抽了。
他翻遍了抽屉,找到半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来的烟,烟草已经干了,点燃的时候有一股苦味。他不在乎,靠著椅背,一口一口地抽。
烟雾袅袅上升,在灯光里变成蓝灰色。
他又拿起那张入学作品的照片。柠檬塔,她最拿手的。那个老师说"manque de personnalité",缺乏个性。
他不知道她后来是怎么找到自己的风格的。
他只知道,她现在做的柠檬塔,没人会说缺乏个性。
烟烧到手指,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烟头按灭,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凌晨三点,他开车到她公寓楼下。
他不知道她住哪一栋,只知道大概的范围。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一栋一栋地数,一扇窗一扇窗地看。
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
只有一栋楼的六层,有一扇窗还亮著灯。
他盯著那扇窗,没动。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房间。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就是不想走。
他就那样坐在车里,看著那扇窗,看著灯光,看著窗帘偶尔被风吹动的痕迹。
四点,灯还亮著。
五点,天开始蒙蒙亮。
五点半,那扇窗的灯灭了。
他不知道她是睡了,还是起床了。
他只知道,他应该走了。再不走,天就全亮了,她出门的时候会看见他的车。
但他发动不了。
手指握著方向盘,握得发白,就是没法拧动那把钥匙。
他就那样坐著,看著那扇窗,从暗到亮,从亮到暗。
六点,天彻底亮了。
七点,有人从楼里出来,晨练的老太太,上班的年轻人,遛狗的住户。
八点,她出来了。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手里拎著一个帆布袋。她没往他这边看,径直走向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看著她上车,看著车子开远,看著那个路口重新恢复平静。
他还是没走。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对不起,是我毁了你的人生。"
发送。
他知道她不会回。他知道她不想要他的道歉。他知道这三个字太轻,太晚,太没用。
但他还是要说。
手机一直没响。
他坐在车里,看著那扇窗,看著阳光一点一点爬上去,把玻璃染成金色。
九点,他的手机响了。
他猛地拿起来。
不是她。是助理,问他今天的会议安排。
他说取消。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夜没睡,眼睛涩得厉害。但他不想睡。他怕睡著了,错过她的回复。
虽然他知道,她不会回。
十一点,手机终于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推送。知味今天的新品,柠檬塔之外,多了一款"巴黎清晨"。
他看著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巴黎清晨。
她在那个八平米的房间里醒来的每一个清晨。她四点起床去上班的每一个清晨。她煮泡面看烟火的清晨。
都是巴黎清晨。
他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离开那里。
开出很远,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时候,脸部肌肉自己做出的表情。
他把车停在路边,伏在方向盘上,很久没动。
温知夏是在午休的时候看到那条短信的。
店里难得空下来,她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吃一份简单的午餐。手机就放在旁边,屏幕亮了一下,她没理。又亮了一下,她还是没理。
等吃完饭,收拾好餐具,她才拿起手机,一条一条地看。
大部分是工作消息。供应商的、合作方的、几个预订蛋糕的顾客。滑到最后,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点开。
"对不起,是我毁了你的人生。"
她看著那行字。
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就那样看著,像看一条发错的短信。
她把那条短信删了。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继续工作。
下午的订单很多,她一直在后厨忙,烤蛋糕、打奶油、装饰、包装。林晏如进进出出好几次,每次都是问这个订单什么时候好、那个订单能不能提前。她一一回答,语气平静,手上不停。
五点的时候,林晏如又跑进来:"老板,柠檬塔卖完了,还要做吗?"
温知夏看了看时间:"不做了,今天差不多了。"
"哦好。"林晏如转身要走,又转回来,"老板,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温知夏正在洗模具,手顿了一下:"没有。"
"哦。"林晏如挠挠头,"那我出去啦。"
她走了之后,温知夏继续洗模具。
水哗哗地流著,冲在手上,凉凉的。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些细小的疤痕,那是被烫的,被割的,被烤箱烫伤的。有些已经淡得看不见了,有些还留著浅浅的痕迹。
她想起那些年。
想起八平米的房间,想起四点的巴黎街道,想起那家米其林餐厅的后厨。想起被师傅骂的时候不敢哭,只能低著头继续干活。想起一个人过年的时候,给父亲的微信发了一句"新年快乐",永远不会有人回。
她想起那个凌晨,她站在那面墙前面,把签证塞进墓碑的缝隙里。
都过去了。
她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把模具放回架上。
掀开帘子走进前厅,阳光正好,店里有几个客人在聊天,林晏如在收银台后面笑。宋清语从楼上下来,手里端著咖啡,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说好。
晚上回到家,已经是十点。
她换掉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是暗的。
她没有去看那条短信。她已经删了,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那句话还在。
"对不起,是我毁了你的人生。"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想起今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看见路边停著一辆黑色的车。
那辆车在那里停了一夜。
她没往那边看,但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翻个身,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是你毁的。"
投诉是周三下午开始发酵的。
温知夏正在后厨准备第二天的订单,林晏如突然掀开帘子冲进来,脸色发白:"老板,出事了。"
她把平板递过来。
本地生活论坛上,一个ID叫"吃货小琳"的用户发了帖子:"知名网红店吃出异物,这样的卫生状况你敢去吗?"
帖子里有图。一块被咬了一口的柠檬塔,塔皮和馅料之间,嵌著一小截塑料碎片。图片的背景是知味的桌面,那盆薄荷叶入镜了一半。
发帖人说,自己是知味的老顾客,今天下午去店里消费,吃到一半发现异物。找店员反映,店员态度敷衍,只说退款了事。她要求赔偿并公开道歉,店员说要请示老板,然后就再也没有人出来处理。
帖子发出两小时,评论已经超过三百条。
有人说"早就觉得那家店有问题,网红店嘛,都是炒作"。有人说"店主还是法国回来的,就这水平?"。有人说"支持维权,这种店就该曝光"。也有人说"我去过好几次,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会不会是误会"。
但这些声音很快被淹没。
林晏如急得快哭了:"老板,我真的没敷衍她。她当时来找我,我说退款,她说不行,要见老板。我说老板在后厨忙,我去叫。等我叫完出来,她已经走了。"
温知夏看著那张图,没说话。
"老板,现在怎么办?"
温知夏把手机还给她:"调监控。"
"啊?"
"店里有监控,从她进门到离开,全记录。"温知夏的声音很平静,"先看看当时发生了什么。"
林晏如愣了一秒,然后飞快跑去调监控。
温知夏没跟著去。她站在原地,把那篇帖子又看了一遍。
截图里的柠檬塔,确实是知味的盘子,知味的桌面,知味的薄荷。那块塑料碎片的位置,很不自然——嵌在塔皮和馅料之间,但边缘太整齐了,像是被硬塞进去的。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揉面。
五分钟后,林晏如跑回来,手里拿著平板:"老板,监控调出来了。"
画面里,那个女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柠檬塔。她吃了两口,然后低头看手机,看了一会儿,突然抬头四处张望。接著她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动作很快地按在吃剩的蛋糕上,然后举起手机拍照。
拍完之后,她招手叫来林晏如,说了几句话。林晏如转身往后厨走,她看著林晏如离开,又坐了几秒,然后拿起包,快步走出店门。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温知夏看完,把平板还给林晏如。
"把这段视频存好。"
"然后呢?"
温知夏想了想:"然后等。"
"等?"林晏如急了,"老板,网上已经吵翻天了,我们不发声明吗?"
温知夏看著她,语气平和:"现在发声明,有人信吗?"
林晏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等事情再发酵一点。"温知夏说,"让子弹飞一会儿。"
她转身回到工作台前,继续揉面。
林晏如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老板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个平时温温柔柔的老板,是另外一个——冷静的,笃定的,什么都不怕的。
温知夏的声音从工作台传来:"去跟清语说一声,让她留意网上的动向。其他员工照常工作,该干嘛干嘛。"
"好。"林晏如应了一声,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