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怎么还?
怎么互不相欠?
他回到病房,站在那张空床边。
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窗外的树上有鸟在叫,楼下有人在说话,日子照常继续。
她已经走了。
他低头看手机,那条转账记录还在。
他点开,想回复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按了退回。
钱退回她的账户。
她很快又转了过来。
他又退回。
她又转。
第三次的时候,她发来一条消息:"傅西辞,别这样。"
他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打了一句话:"我不想要你的钱。"
发送。
她没回。
他又打了一句:"我想要什么,你知道的。"
她还是没回。
他就站在那里,阳光一点一点往上爬,从床单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天花板。
手机始终没有再响。
中午,他离开医院。
开车经过她店铺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隔著玻璃,他看见她在里面忙碌。穿著那件白色的围裙,头发扎起来,和店员说话,给客人打包。她的动作还是那样从容,好像昨晚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坐在车里,看著她。
看了很久。
有人敲他的车窗。他转头,是宋清语。
她手里端著两杯咖啡,示意他摇下车窗。
他照做了。
宋清语把一杯咖啡递给他,自己喝著另一杯。
"她没事了吧?"
他点头。
"那就好。"宋清语靠在车门上,"她那人就这样,不喜欢麻烦别人。昨天晚上要不是晏如发现不对劲,她大概能烧到明天。"
傅西辞没说话。
"那张紧急联系人表格,是她入职第一天填的。"宋清语看著他,"三年了,她一直没改过。"
傅西辞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
宋清语说完就走了。
他继续坐在车里,看著店里那个身影。
那张表格,三年没改过。
他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是不在乎,还是忘不掉。是根本想不起来,还是刻意留著。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两点,她从店里出来,倒垃圾。
经过他车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著前方,说了一句话:"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倒垃圾,转身回店里。
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他启动车子,离开那里。
后视镜里,那个浅金色的招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他想起她昨晚的样子。
烧得迷迷糊糊,蜷在床上,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想起她缩回去的那只手。
他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但他看见了。看见她伸出手,又缩回去。看见她犹豫的那个瞬间。
那只手,离他的头发只有几厘米。
如果她没有缩回去,如果她碰了他,他大概会醒来。
但她缩回去了。
她选择了不碰。
他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冲出去。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了一下。
等红灯的时候,他拿起来看。
是周明远的消息:"听说她病了?怎么样了?"
他回:"好了。"
周明远问:"你在哪儿?"
他没回。
绿灯亮了,他继续开。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回家?公司?还是哪里。
他只知道,他不想停下来。
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只手。
那只伸出来又缩回去的手。
第一封邮件是在她出院后第三天发来的。
那天温知夏正在后厨准备下午的订单,手机响了一下,邮件提醒。她以为是供应商的报价,随手点开。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但标题只有两个字:"知夏"。
她点开。
"知夏: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封邮件。可能你会直接删掉,可能你根本不会点开。但我还是想写。
今天是你出院第三天。我想去店里看你,但不敢。我怕你又不理我,怕你把我转的账退回来,怕你那句『互不相欠』。
所以我写邮件。
写给自己看也好,写给你以后某一天可能会看到也好。
今天就写到这里。
傅西辞"
温知夏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邮件删了。
第二天,又一封。
"知夏:
今天路过你们店门口,看见你在里面教一个新员工挤花。你握著她的手,很耐心地教。那个画面让我想起很久以前,你也是这样教我分辨面粉的种类。你说高筋粉做面包,低筋粉做蛋糕,中筋粉做馒头。
我一样都没记住。
但那天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头发是扎起来还是披著,你说话时嘴角有没有笑,我都记得。
傅西辞"
她删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一封。
她每天都删。
但她每天都会点开。
第六天。
"知夏:
今天整理抽屉,翻到一张旧照片。是我们刚在一起那年拍的,你站在我那间出租屋门口,手里拿著一个刚出炉的面包。你笑得特别开心,说是第一次烤成功的法棍。
那间出租屋后来拆了,变成了一个商场。每次路过那里,我都会想,如果时间能回到那个时候就好了。
回到你还愿意对我笑的时候。
傅西辞"
第七天。
"知夏:
我今天去了法国。
不是出差,是自己买了机票去的。去了你待过的那个城市,去看了你住过的那条街。那栋楼还在,楼下的阿拉伯杂货店也还在。我站在楼下往上数,数到六楼,猜想哪一扇窗是你的。
我不知道你当时每天经过这条街是什么心情。不知道你一个人拖著箱子爬上六楼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你站在那扇窗前看巴黎的烟火时,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那个时候,我不在。
傅西辞"
温知夏看到这里,把手机放下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上海的街景,车水马龙,阳光正好。
但她的脑海里是那条巴黎的街。那栋老旧的楼。那个八平米的房间。
她知道那扇窗是哪一扇。
她也知道,他站在楼下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拿起手机,继续往下看。
"我去了你打工的那家面包店。还在,老板换了一个人,但店名没变。我在那里买了一个可颂,坐在你当年可能坐过的位子上,一点一点吃完。
不好吃。比你的差远了。
然后我去了你后来实习的那家米其林餐厅。订不到位子,我让助理想尽办法订到的。吃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在那个后厨里,是怎么度过每一天的。
那些被烫伤的日子。那些被骂的日子。那些累到站不稳的日子。
我全都错过了。
傅西辞"
她删了。
但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邮件每天都来。
她每天都删。
但她开始在固定的时间等那封邮件。
第十一天。
"知夏:
今天周明远问我,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会做什么。
我说,我会在那天晚上,发那条短信之前,先去一趟医院。什么都不说,就站在你旁边。然后我会跟你一起去法国。你不会说法语,我会。你不认识路,我认识。你没钱,我有。
但时间不能倒流。
所以我只能每天写一封永远得不到回复的邮件。
傅西辞"
第十二天。
"知夏:
今天整理钱包,发现你的照片还在。
三年了,换过好几个钱包,但每次换的时候,都会把那张照片移到新的里面。那张照片是你给我拍的,在公园里,你非要我站在一棵海棠花下面。我说太娘了,你说好看。
后来我每次看到那张照片,都会想起那天下午的阳光。
还有你的笑。
傅西辞"
第十五天。
"知夏:
今天才知道,原来我发那条短信的时候,你爸正在抢救。
这些年我一直不敢问这件事。不敢问你那几天是怎么过的,不敢问你是怎么撑过来的。我怕知道答案。
但我今天还是问了周明远。他说,你一个人办了葬礼,一个人退了房子,一个人买了机票。
一个人。
那时候我在做什么?我在庆功。我在喝酒。我在想,等我再成功一点,就去找你。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傅西辞"
温知夏看到这里,眼睛酸了。
她放下手机,仰起头,看著天花板。
那几天的画面,一幕一幕地闪过。
医院的走廊。殡仪馆的小厅。壁葬墙的格子。那张作废的签证。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原来没有。
第十八天。
"知夏:
今天在想,当年我为什么要发那条短信。
那时候公司刚拿到A轮融资,我终于觉得自己行了。觉得能给你好的生活了。但同时又觉得,还不够好。还不够成功。还配不上你。
我想等我再成功一点,再去把你找回来。
我以为你会等我。
我以为时间会等我。
我不知道时间不等人的。
傅西辞"
第二十一天。
"知夏:
今天看到一句话,『所有自以为是的成全,都是伤害』。
说的就是我吧。
我以为放手是成全你,其实只是成全我自己的虚荣。我以为等成功后再去接你是为你好,其实只是我自己的傲慢。
我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
我只是把我认为好的,强加给你。
傅西辞"
第二十三天。
"知夏:
今天路过一家甜品店,橱窗里摆著柠檬塔。
我进去点了一个,吃了两口,吃不下去。不是那个味道。不是你的味道。
这三年我吃过很多柠檬塔。国内的,国外的,米其林的,街边店的。没有一个是你那个味道。
你的柠檬塔,酸里带著一点点苦。我以前不知道那点苦是哪里来的。
后来我知道了。
是你心里的苦。
傅西辞"
第二十五天。
"知夏:
今天是你回国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
想起来了吗?就是你们店开业剪彩那天。我站在人群里,看著你走出来,穿著那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比我记忆中短了点。
你从我面前走过,看了我一眼。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失去你了。
不是分手那天失去的。是我站在这里,你却已经不在乎了。
傅西辞"
第二十八天。
"知夏:
今天是我生日。
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在家待了一天。叫了外卖,没吃完。看了部电影,没看完。翻了翻手机,没什么可翻的。
三年前的今天,你给我做了一个蛋糕。柠檬味的,你说这是我喜欢的味道。我说谢谢,你说不用谢,我是你女朋友。
现在你不是了。
傅西辞"
第二十九天。
"知夏:
明天就是第三十封了。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先写三十封。如果三十封之后,你还是没有任何回应,那我就停下来。
不打扰你。
这是最后我能为你做的事。
傅西辞"
温知夏看到这里,手指停在屏幕上。
三十封。
她数了数,自己确实收到了二十九封。删了二十九封。但也看了二十九封。
每一封都看了。
有些看了一遍,有些看了好几遍。有些看的时候哭了,有些看的时候只是沉默。但她都看了。
明天就是第三十封。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只知道,她开始期待每天的那个时刻。
第三十封邮件,在第二天早上准时到达。
温知夏正在吃早餐,手机响了。她放下筷子,点开。
"知夏:
第三十封。
写之前我想了很久,到底要说什么。想说的太多,但能说的不多。你不会回我,这我知道。你可能根本不会看,这我也知道。
但我还是要写。
这三年,我过得生不如死。
不是因为愧疚。愧疚只是一部分。是因为我发现,没有你的成功,一文不值。
我赚了很多钱,买了房子,买了车,做到了当年想都不敢想的位置。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