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是林嘉木,手里拎著两大袋东西。
她打开门。
林嘉木挤进来,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开始往外掏东西:“我猜你今晚肯定没心思吃饭,给你买了点。这个是水果,这个是零食,这个是——”
“林嘉木。”江予迟打断她。
林嘉木抬起头。
“你来干嘛?”
林嘉木看著她,认真地说:“来陪你。我怕你一个人想太多。”
江予迟没说话。
林嘉木把东西收拾好,拉著她在沙发上坐下,看著她的眼睛:“江律,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江予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该不该。”
林嘉木看著她,没催。
江予迟的声音很轻:“五年前那个人,我也以为他是对的。我信他,靠他,以为以后就是他了。结果呢?他走的时候连面都没见,就一张纸条。”
她顿了顿:“我怕。”
林嘉木握住她的手。
“我怕再来一次。”江予迟低下头,“我受不起。”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远处有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地透进来。
林嘉木握紧她的手,轻声说:“江律,那个人是那个人,周砚是周砚。你想想他这段时间做的事——天天送早餐,陪你加班,帮你怼宋湘,在你门口站六个小时。他图什么?”
江予迟没说话。
“他图你。”林嘉木说,“图你这个人。不是图你能给他什么,是图你本身。”
江予迟抬起眼看她。
林嘉木笑了笑:“你自己想想吧。我得走了,不然某人的夜宵该送不进来了。”
她站起来,拎起空袋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江予迟一眼。
“江律,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门关上了。
江予迟坐在沙发上,看著对面的墙。
墙上挂著一个时钟,指针一点一点地走。她看著那根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全是林嘉木的话——
“你想想他这段时间做的事。”
她想了。
从第一天在电梯里说“早”,到法庭上被她拆穿证人后说“受教了”;从拎著水果站在门口说“多多关照”,到在小区门口提著外卖说“买多了”。
从办公室里那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论文,到咖啡馆里认真听她说工作压力的侧脸;从行业交流会上当众帮她怼宋湘,到电影院门口问“你觉得自己值得吗”。
从她说“我们不合适”后他发的那条微信——“我懂了。但你不是她,我也不是他”,到昨晚在门口站了六个小时,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还递给她一碗一直热著的馄饨。
最后是今天中午,法院门口,阳光下,他当著那么多人说——
“我不会在法庭上让你,但在法庭下,我愿意让一辈子。”
江予迟闭上眼睛。
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九点整,门铃响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周砚站在走廊里,手里拎著外卖袋,身上还是白天那身深蓝色西装,但领带松开了,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周砚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外卖袋递过来。
“夜宵。”他说,“还是那家馄饨。”
江予迟低头看著那个袋子,没接。
周砚等了三秒,然后说:“那放门口?你一会儿自己拿。”
他弯腰要把袋子放下。
“周砚。”
他停住,抬起头。
江予迟看著他的眼睛。
走廊里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比早上淡了一点,但还是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仔细看,能看到嘴角有一点点紧绷。
他在等。
等她的答案。
江予迟开口:“我想好了。”
周砚愣住。
他的手还拎著那个外卖袋,就那么停在半空中,看著她,一动不动。
“试试吧。”她说。
周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他没动,没说话,像是怕一开口,这个梦就会醒。
江予迟看著他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但有个条件。”
周砚终于开口:“你说。”
“你要是敢在庭上让我,”她看著他,语气认真,“我就换人。”
周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眼睛里像有星星一样的笑。
他把外卖袋放在地上,上前一步,一把抱住她。
江予迟僵住。
他的手臂紧紧环著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她听到他的心脏在跳,很快,很用力。
“江予迟。”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闷,“我不会让你的。”
她没说话。
“我保证。”他说,“法庭上寸步不让,法庭下让一辈子。”
江予迟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间传来的轻微嗡鸣声。她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馄饨要凉了。”
周砚笑出声。
他松开她,低头看著她的脸,目光从她眼睛扫到嘴角,像是要记住这个样子。
“那进去吃?”他问。
江予迟看著他,点了点头。
早上七点四十,江予迟推开家门。
门把手上挂著一个牛皮纸袋。她拿下来,里面是美式和鸡蛋三明治,便笺上写著:“法院门口见。——周砚”
她盯著那张便笺,嘴角翘了一下。
把便笺折好放进包里,她锁上门,往电梯走。经过1601的时候,门关著,没声音。
但她知道,他已经走了。
电梯下行,她看著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想起昨晚他走之前说的话:“明天早上我有个会,先走。你慢慢吃,不著急。”
然后他站在门口,看著她,忽然凑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一下,像是怕吓到她。
“晚安。”他说。
门关上了。
江予迟站在玄关里,摸著额头,愣了很久。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秋天的早晨有点凉,她下意识拉了拉风衣领口,往小区门口走。
出租车上,她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机震了一下。
周砚:“出发了吗?”
她回:“车上。”
周砚:“我也快了。一会儿见。”
江予迟看著那四个字,没再回。
但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隔几秒就看一眼。
九点差五分,出租车停在法院门口。
江予迟下车,站在台阶下往上看了一眼——秋天的阳光落在法院大楼的国徽上,镀了一层浅金色。台阶上人来人往,有穿黑袍的法官,有拎著公文包的律师,有神色紧张的当事人。
她往上走。
走到一半,她看到了周砚。
他站在台阶顶端,背对著阳光,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灰色领带,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是陈述,手里也拎著公文包。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灿烂的笑,是轻轻的、只有她看得懂的笑。
江予迟继续往上走。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
陈述看看她,又看看周砚,啧了一声:“行了行了,我走,不打扰你们。”说完挥挥手,先进去了。
台阶上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走过,有人低声交谈。阳光从周砚身后照过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光。
“吃早餐了吗?”他问。
江予迟点点头。
“三明治怎么样?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江予迟愣了一下:“你做的?”
周砚点点头:“试了三次,前两次都失败了。这次应该还行?”
江予迟看著他,没说话。
他眼睛里有一点点紧张,像是在等一个评价。
“还行。”她说。
周砚松了一口气,笑了。
旁边有人经过,认出他们,小声议论。
“那不是周砚和江予迟吗?”
“听说他们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
“昨天有人在法院门口看到了……”
周砚假装没听见,低头看了看手表。
“还有五分钟。”他抬起头,看著她,“进去?”
江予迟点点头。
他们并肩往里走。走到安检口,排队的人有点多,他们站在队伍里,隔著一个人的距离。
周砚侧过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今天我不会让你。”
声音很轻,但语气认真。
江予迟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里面的认真一览无余——不是开玩笑,是真的。
她挑眉:“我也不会。”
周砚看著她,嘴角翘起来。
“那就法庭上见。”
九点整,第八审判庭。
江予迟坐在辩护席上,翻开面前的案卷。对面,周砚正在跟助理低声交代什么,侧脸专注,完全没有往这边看。
审判长宣布开庭。
“现在开始法庭调查。先由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江予迟站起来。
她走到证人席前,开始提问。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问题都打在关键点上。对面的被告方证人有点紧张,回答的时候声音发颤。
周砚坐在对面,安静地听著,时而低头记几笔,时而抬起眼看她一眼。
轮到被告方陈述。
周砚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开始交叉询问。他的问题同样刁钻,每一个都像是提前算好的,封死了所有的解释空间。
江予迟看著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开庭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看著他——那时候他是对手,只是对手。
现在——
“原告方有异议吗?”审判长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记录。
“有。”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针锋相对。
质证、辩论、最后陈述——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反驳她的观点,她质疑他的证据。他引用一条法条,她就找出另一条来对抗。
谁都不让谁。
十一点半,庭审结束。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江予迟收拾好材料,站起来。对面,周砚也在收拾东西。
他们几乎同时抬起头。
目光在空中交汇。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不是法庭上的那种笑,是只有彼此才懂的那种——轻微的、刹那的、像是某种暗号。
旁边的助理没注意到,还在整理记录。被告方的当事人凑过来问周砚问题,他低下头认真回答。原告这边的法务也在跟江予迟说话,她一边听一边点头。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们的目光又撞在一起。
他眨了眨眼。
她垂下眼帘,嘴角还翘著。
走出审判庭,走廊里人来人往。江予迟顺著人流往大门口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庭上的一个细节。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周砚的微信:
“今天表现很好,我差点没接住。”
江予迟看著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哦。”
对面秒回:“就哦?”
她又打了一个字:“嗯。”
周砚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语音。
她点开,放在耳边。背景有点吵,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晚上庆祝?我输了,请你吃饭。”
江予迟回:“你输了?”
周砚:“嗯,输了。你没看出来吗?”
她没回,但嘴角翘起来了。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迎面照下来。她瞇了瞇眼,站在台阶上,准备往地铁站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公文包。
周砚走到她身边,拎著她的包,看著前方。
“一起走?”他问。
江予迟侧头看他。
阳光把他半张脸照成浅金色,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没看她,只是拎著她的包,站在她旁边,等一个答案。
她收回目光。
“走吧。”
他们并肩走下台阶,走进秋天的阳光里。
身后法院大楼的国徽静静地闪著光,台阶上的人流依然匆忙。没人注意到他们,没人知道刚才在法庭上针锋相对的两个人,此刻正并肩走在一起。
但他们知道。
他侧过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明天还有一个案子,我不会让你的。”
她没看他,语气平静:“谁让谁还不一定。”
他笑了。
她也笑了。
阳光落在他们肩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