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是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同时失去爱情和父亲的。
手机在枕边震了两次。第一次是一条微信,来自傅西辞:"知夏,我们分手吧。你值得更好的人。"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痛。还没来得及放下,第二通电话进来了,是医院的号码:"请问是温知夏吗?你父亲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请立刻赶来市一医院。"
温知夏握著手机,在床上坐了很久。
出租屋很小,隔音很差,隔壁的夫妻在吵架,楼下的野猫叫得凄厉。窗外的路灯把天花板切成两半,一半亮著,一半暗著。她就在这明暗交界处,把傅西辞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没有错别字。没有标点符号的错误。甚至没有"对不起"。
她打了三个字回去:"好。"
然后删除好友,删除聊天记录,删除这三年存下的所有对话。手指划过屏幕时,那些她曾经舍不得删的语音、照片、备注为"项目申报中"的关心,一条一条消失。
做完这些,她起身套上外套,打车去医院。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从上车开始念叨今天拉了多少单、油价又涨了、闺女明年高考。温知夏靠著车窗,一句也没听进去。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傅西辞说要创业,她说好。他说需要钱,她把存了两年准备去法国进修的积蓄全部转给他。
"等我成功了。"他说。
"好。"她说。
那时候她刚毕业不久,在一家面包店当学徒,每个月工资三千八。为了多赚点,她主动申请上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因为夜班有补贴。下班后她骑半小时共享单车去他租的民房,给他送早餐,然后回自己住处睡觉。下午醒来,继续研究配方、练习裱花。
他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
他问她想不想去法国。她说以后再说。
他问她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她说因为我喜欢你。
司机把她放在医院门口时,零点四十。她跑进急诊大楼,走廊的白炽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护士领她去抢救室外面的椅子坐下,说还在抢,让等著。
她就等著。
走廊尽头有个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一句"妈你放心"。对面椅子上坐著一个老太太,手里攥著佛珠,嘴唇一直在动。头顶的广播每隔二十分钟响一次,叫某某科室的某某医生。
温知夏的手机一直没再响。
她把手机调到最大音量,翻来覆去地看,没有新消息。凌晨两点,凌晨三点,凌晨四点。她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凌晨五点十七分,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摘掉口罩,说了几句话。温知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她只记得医生的嘴一张一合,像电视里被消了音的画面。旁边的护士扶住她,问她有没有亲属可以联系。
她说有。
但她没有联系。
三天后,父亲的葬礼在殡仪馆最小的那个厅举行。
来的人不多,几个老邻居,几个远房亲戚,还有一个父亲单位的同事代表。母亲没有来。她打电话说自己身体不好,怕受不了那个场面,温知夏说好,您别来了。
温知夏站在灵堂里,穿著黑色的大衣,是前天晚上在路边小店买的,一百八十块。她没有哭,从头到尾都没有。来吊唁的人拍拍她的肩膀,说节哀,她点点头。有人小声议论,说这闺女怎么一滴眼泪都没有,是不是心太硬。
她听见了,没解释。
骨灰盒送进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买个好点的盒子,她看了看价目表,选了个最便宜的。工作人员的表情微妙了一瞬,但还是帮她办好了手续。
抱著那个盒子往外走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三月的天,不冷不热,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白的一片。她站在殡仪馆门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说想去法国看看。
"你妈年轻的时候就想去的,没去成。"父亲说,"等你有出息了,带我俩去一趟。"
她说好。
现在她有出息了,但只剩她一个人。
墓地是在城郊的一个小陵园,买的是最便宜的壁葬。一格一格的墙壁,像学生宿舍的信箱。父亲的骨灰盒放进去,工作人员用水泥封上,贴上一块小墓碑,上面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
温知夏站在那面墙前面,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是那张作废的法国签证,有效期到上个月底。她把签证折好,轻轻塞进墓碑旁边的缝隙里。
"爸,我会去法国。"她说,"替你去看这个世界。"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回去的路上,她接到一个电话,是之前应聘的法国甜品学校打来的,说有一个学徒名额空出来了,问她还去不去。她说去。对方说签证要重新办,机票要自己买,学费要一次性付清。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
三千两百块。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七天后,温知夏拖著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出现在浦东机场。
箱子很重,装满了烘焙工具和几件换洗衣服。她把公寓退了,家具卖了,能扔的都扔了。最后剩下这只箱子,还有口袋里一张单程机票。
值机的时候,工作人员问她有没有行李托运。她说没有,只有这一件随身。工作人员看了看箱子的尺寸,说太大了,必须托运。她只好去排队办托运。
队伍很长,前面是一家三口,孩子哭个不停,妈妈在哄,爸爸在打电话订酒店。后面是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撒娇,说舍不得他走。男孩说很快就回来了。
温知夏站在中间,手里攥著护照和机票。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箱子搬上传送带,工作人员贴好行李条,把登机牌递给她。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安检口排著长队,她慢慢往前挪。周围的人都在说话,告别的、嘱咐的、说笑话的。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
过了安检,走过免税店,走到登机口。
广播开始催促登机。
她站起来,把背包往肩上拢了拢,跟著队伍往前走。舱门口的空乘微笑著说欢迎登机,她点点头,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著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灯光越来越模糊,最后被云层遮住。
旁边的人问她是不是第一次去法国。她说是。
那人问她去旅游还是留学。她说学做甜品。
那人说挺好的,法国甜点世界有名。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的云很白,阳光很亮,一切都干干净净的。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闭上眼睛。
手机已经关机了,但那些画面还在一帧一帧地闪过: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殡仪馆的小厅、壁葬墙的格子、那条"分手吧"的微信。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云还是那么白。
空乘推著餐车过来,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她要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飞机继续往西飞。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语言不通的陌生城市、从零开始的学徒生活、不知道要打多少份工才能付清的学费。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留在那里了。
那个她付出了三年、最后只换来一条微信的男人。那个她拼尽全力想带去看世界的父亲,最后只能住进墙上的一个格子。那个她曾经以为会有未来的城市,如今只剩下一张单程机票的距离。
空乘来收餐盒的时候,温知夏已经睡著了。
她的头歪向窗户那边,眉头微微皱著,手还搭在座椅扶手上。阳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睫毛投下的阴影。
飞机穿过云层,继续向前。
十二个小时后,她会站在戴高乐机场的到达大厅,拖著那个二十八寸的箱子,茫然地看著满眼不认识的法文指示牌。她会用手机翻译软件一个词一个词地查,会因为坐错地铁在陌生街区迷路,会在那间只有八平米的学生公寓里哭得发不出声音。
但此刻,她只是睡著了。
在九千米的高空,在离开的飞机上,在三万英尺的距离之外。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终于离开了。
三年后。上海。
傅西辞站在"知味"甜品店门外,手里攥著那张烫金的开业邀请函,目光掠过橱窗里陈设的精致甜点。
门头设计得很低调,浅金色的招牌上只有两个字——知味。字体是手写的,温柔又坚定。橱窗不像其他甜品店那样摆满诱人的产品,只放了几支绿色的枝条,和一块手写的今日菜单。菜单上的品名全是法文,下面用小小的字体标著中文翻译。
他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知味。
"傅总,剪彩仪式快开始了。"身边的助理小声提醒。
他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店里。
店面比想像中大,进门是展示柜,里面陈列著当日现烤的面包和常温甜点。穿过拱形的门洞,里面才是用餐区,十几张小桌子,每张桌上都摆著一小枝新鲜的薄荷。尽头是一个开放式厨房,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工作台和烤箱。
人很多。业内人士、美食博主、拿著相机的顾客,把店里挤得满满当当。傅西辞站在人群边缘,听旁边两个年轻女孩讨论。
"听说老板是从法国回来的,在巴黎有名的甜品店当过副主厨。"
"这么年轻?我看过她的采访,长得超好看。"
"而且单身哦。"
傅西辞垂下眼,把手机解锁又关上,关上又解锁。
三年了。
他偶尔会想起她。在深夜加班回家的车上,在某个餐厅吃到好吃的甜点时,在合伙人周明远偶尔提起"当年"的时候。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她可能还在某个面包店当学徒,可能已经结婚生子,可能早就忘了他。
但他从没想过会再见到她。
从来没有。
剪彩仪式安排在十一点十八分。店门口拉起红绸,几位嘉宾依次站好。傅西辞被安排在最右侧的位置,手里被塞了一把金色剪刀。他左侧是商圈负责人,再左边空著两个位置,留给店主和她的合伙人。
主持人在介绍品牌:"知味创立于巴黎,一年内登上《费加罗报》美食版推荐,被誉为最值得期待的亚洲甜点师……"
傅西辞听著,视线落在店门口那盆白色的蝴蝶兰上。
"下面有请知味创始人,温知夏女士。"
掌声响起。
他抬起头。
她从店里走出来。
穿著一件简洁的白色连衣裙,长度过膝,腰间系著一条细细的皮带。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些,刚好及肩,发尾微微向内收著。脸上带著浅浅的笑,从容地走向剪彩的位置,和每一位嘉宾点头致意。
走到他面前时,她的目光扫过来,没有停顿,没有一丝变化。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走到最左侧站定,接过礼仪小姐递来的剪刀,微微侧身,对著镜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傅西辞手里的剪刀差点掉落。
"来,各位嘉宾看这里。"摄影师的声音传来,"一起剪,三、二、一——"
红绸断裂,掌声再次响起。
傅西辞机械地跟著鼓掌,视线却一直落在她身上。她正在和商圈负责人交谈,语气不卑不亢,偶尔点点头,偶尔笑著说些什么。那种从容是他从未见过的——当年那个总是有点怯生生、说话时不敢直视他眼睛的女孩,如今站在人群中央,像一株已经长成的植物,舒展而笃定。
她变了。
不是变漂亮那么简单。是一种从内到外的蜕变。她的眼神、姿态、说话时的手势,都带著一种笃定——那是做成过事情的人,才有的笃定。
"温老师,能合个影吗?"有粉丝举著手机问。
"好。"她笑著答应,走到店门口站好。
人群涌过去,把她团团围住。傅西辞被挤到边上,站在那盆蝴蝶兰旁边,看著她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应对。签名、合影、回答问题,她做得耐心又得体,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助理凑过来:"傅总,下午两点的会议,我们得走了。"
"再等等。"他说。
助理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
二十分钟后,人群终于散了些。她站在展示柜后面,正在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男人递给她一张名片,她接过,笑著说了几句,把名片收进围裙口袋里。
傅西辞认出那个男人——是这片商圈的运营总监。
他想走过去。
但他只是站在原地,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掌心全是汗。
"知夏!"
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从店里传来。紧接著,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走了出来,中法混血的长相,浓眉大眼,一头卷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端著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温知夏。
"喝口水行不行?一上午没停过。"女人用抱怨的语气说,但眼里全是笑意,"再这样下去,你明天手都抬不起来。"
温知夏接过咖啡,低头喝了一口。
"清语,下午的订单确认了吗?"
"确认了,一百二十份,后厨在准备。"宋清语凑近她,压低声音,"哎,那个站在蝴蝶兰旁边的,看了你半小时了。认识?"
温知夏抬起眼,目光掠过那盆蝴蝶兰。
傅西辞站在那里。
四目相对。
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那样平静地看著他,就像看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咖啡,对宋清语说了句什么。
宋清语猛地转过头,盯著傅西辞,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傅西辞没有躲。
他只是看著温知夏,看著她若无其事地放下咖啡杯,看著她和店员交代事情,看著她走进后厨,再也看不见。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是周明远的微信。
"听说你今天去的那家店,老板是知夏?老傅,三年了,该还的债,总要还的。"
傅西辞盯著那行字,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店里人来人往,展示柜里的甜点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一个小女孩趴在柜台上,指著一款柠檬塔说要这个。店员微笑著帮她打包,用漂亮的丝带系上蝴蝶结。
他推门出去。
外面阳光很烈,三月的上海已经有了初夏的温度。他站在路边,司机把车开过来,拉开车门等他。
他没有上车。
"傅总?"司机试探地问。
"等一会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