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酬发生在尽调结束后的第三天。
星辰科技正式启动B轮融资,深石资本作为领投方,要和其他几家跟投机构一起吃饭。地点选在某私人会所,包厢里一张大圆桌,坐了十二个人。
林栖以深石顾问的身份参加,坐在傅深右手边第三个位置。
酒过三巡,话题从融资条款聊到行业八卦,再聊到个人酒量。星辰的创始人姓陈,北方人,性格豪爽,端著酒杯绕桌敬酒。
敬到林栖时,他已经喝了八分。
“林顾问,”他举著杯,“这一周辛苦了!我听深石的几个经理说,你比他们还能熬。来,我敬你一杯!”
林栖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陈总客气了,应该的。”
她正要喝,陈总把手一拦。
“哎,一杯哪够?这几天你帮我们梳理了那么多问题,三杯!至少三杯!”
旁边几个跟投机构的人开始起哄。
林栖脸上挂著笑,心里快速盘算。她酒量一般,三杯下去肯定上头。但不喝,就是驳了陈总面子。
“陈总——”
“我替她喝。”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林栖手里的酒杯。
傅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脸上挂著淡淡的笑,“陈总,林顾问明天要赶早班机回北京,喝多了误事。这三杯,我替她。”
陈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傅总护犊子啊!行行行,你替!”
傅深一连喝了三杯,面不改色。
林栖站在原地,看著他仰头喝酒时颈侧绷紧的线条,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应酬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
傅深喝了至少一斤白酒,但走路依然稳当,只是比平时话少。他的助理周骏本来要送他,被他摆手打发走了。
“你住哪?”他问林栖。
林栖报了地址。
“顺路。”他说,“我开车。”
林栖看著他,“你喝酒了。”
“一个小时前喝的最后一杯,现在代谢得差不多了。”傅深掏出手机,“叫代驾也行,但要多等半小时。你选。”
林栖选了代驾。
车上,她坐后排左侧,傅深坐后排右侧。代驾师傅是个中年男人,专心开车,一句话不多说。
车窗外是深夜的街道,霓虹灯一盏一盏掠过。
林栖闭上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只知道醒来时,车已经停了。
代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车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引擎低沉的运转声。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在座椅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没睁眼。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傅深在看她。
很安静,很专注,像是看著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时间变得很慢,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装睡的本事,倒是比以前长了。”
林栖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睁眼,继续装睡。
但她知道,他知道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几乎以为他睡著了,才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讽刺,没有试探,只有某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
“还是不敢睁眼?”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林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林栖没动。
但她攥紧了身侧的包带。
下一秒,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她头上——很轻,很快,像是一个羽毛拂过的触感。
是他的手。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就像大学时每一次她熬夜复习、趴在桌上睡著时那样。
然后他的手收回去了。
“到了。”他说,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下车吧。”
林栖睁开眼。
车窗外是她家楼下。路灯昏黄,照著空荡荡的小区大门。
她没看他,推开车门。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林栖。”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明天开始,你正式进项目组。”他说,“做好准备,接下来的日子,会比这周更忙。”
林栖点点头,往小区里走。
走出十几步,她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半开,傅深坐在后座,正看著她的方向。
路灯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看见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像是道别,又像是说——
明天见。
林栖转过身,快步走进楼道。
电梯里,她看著镜面里的自己,发现眼眶有点酸。
该死。
刚才那一下,她差点就睁眼了。
林栖没能装到最后。
她走到楼道口,脚步顿了一下。身后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引擎低沉的运转声隔著几十米传过来,像某种固执的注视。
她转过身,走回去。
车窗还半开著。傅深坐在后座,看见她回来,眉毛微微挑起。
“怎么,舍不得走?”
林栖没理他的调侃,拉开车门坐进去。
“傅深。”她直视他的眼睛,“我们谈谈。”
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傅深看著她,脸上的散漫慢慢敛去。他对代驾师傅说:“师傅,麻烦您下车抽根烟,五分钟。”
代驾师傅识趣地下了车。
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谈什么?”傅深问。
林栖迎著他的目光,“谈你刚才那句话。装睡的本事比以前长了——什么意思?”
傅深没说话。
“还有之前那些。”林栖继续说,“‘你还是这样’、‘当年我们辩论队’、‘先立后破’。你每次说这些,是想试探我?还是想提醒我,我们有过去?”
傅深靠在座椅上,侧过脸看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公报私仇。”林栖一字一顿。
傅深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没到眼底。
“公报私仇?”他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林栖,我要是真想报复你,你现在饭碗都保不住。”
林栖瞳孔微缩。
“你以为众和为什么能进这个项目?”傅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以为赵成俊为什么只敢在嘴上占便宜,不敢真的动你的项目?”
他身体前倾,离她近了一寸。
“因为我在。因为这个项目的投资方是我。因为只要我一句话,你众和副总裁的位置,你手里所有的项目,你辛苦五年打拼出来的一切——都可能出事。”
林栖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三年过去,眉眼间的少年气早被锋利取代,只有眼尾那颗小痣还在原来的位置。
“那你为什么不?”她问。
傅深看著她,没回答。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往后靠回座椅,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
“因为没意思。”
他转头看向窗外,“报复一个你当年甩了的人,显得我多放不下似的。”
林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窗外,代驾师傅掐灭烟头,往车这边走。
林栖推开车门。
“傅深。”她站在车门外,看著他,“当年的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傅深没回头。
“但我现在不想解释。”她说,“项目期间,我们就当普通的合作方。过去的,等项目结束再说。”
她关上车门,转身走进楼道。
身后,那辆黑色轿车在原地停了很久,才缓缓驶离。
接下来的日子,林栖说到做到。
她把所有精力都扑在项目上。每天早出晚归,开会、看资料、写报告,忙得像个陀螺。和傅深的交流也恢复了“公事公办”模式——工作邮件、会议发言、项目群里的@提醒,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傅深也配合。
他在项目群里的发言永远简洁:同意、修改、重做。开会时视线从不在她脸上停留超过三秒。偶尔电梯里遇见,也只是点头示意,然后各自看手机。
项目组的人私下议论:傅总和林顾问是不是有什么过节?怎么配合得那么默契,又那么冷?
江小漾把这些议论转述给林栖时,林栖头都没抬:“让他们专心工作,少八卦。”
但平静的日子没维持太久。
赵成俊开始搞小动作了。
先是业内微信群里有人匿名爆料:“听说某中型的副总裁能进深石的项目,是靠大学时期的旧情?”
然后是咖啡厅偶遇:“哎你知道吗,那个林栖,以前甩过深石的傅总。现在傅总发达了,她又贴上去,真行。”
再然后是公司内部:林栖的团队里,有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江小漾气得脸通红:“老大,肯定是赵成俊那孙子!他那张嘴就没停过!”
林栖翻著手里的报告,“让他说。说够了就不说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栖抬起头,“这个项目做成,所有谣言都不攻自破。做不成,说什么都没用。”
江小漾憋著一口气出去了。
但谣言这种东西,不怕说的人多,就怕听的人信。
林栖团队里一个跟了她两年的分析师,在周五的项目会上突然提出要调组。理由是“家里有事,想换个轻松点的项目”。
林栖看著他躲闪的眼神,没问第二句,直接签了调组申请。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加班到凌晨。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声音。她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眼睛发酸,但不想停。
门被敲响。
她没抬头,“请进。”
“还在加班?”
声音温和,带著一点熟悉的关心。
林栖抬起头,看见徐铭泽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两杯咖啡。
“徐总?”她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徐铭泽走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到她桌上,“路过楼下,看见灯还亮著,上来看看。”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她,“听说你团队有人调组了?”
林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嗯。”
“因为那些谣言?”
林栖没说话。
徐铭泽叹了口气,“林栖,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众和不止你一个合伙人,我也不止是你的顶头上司。”
他看著她,目光温和得像大学时每一次她遇到困难时那样。
“那些谣言,我来处理。”
林栖摇头,“徐总,这是我的事——”
“是你的事,也是公司的事。”徐铭泽打断她,“你代表众和在项目上,别人泼你脏水,就是泼众和脏水。我不能不管。”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太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林栖低下头,“谢谢徐总。”
徐铭泽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栖盯著那杯咖啡,发了一会儿呆。
她没注意到,窗外对面的写字楼里,有一道视线正穿过夜色,落在她和徐铭泽刚才坐著的位置。
第二天,赵成俊收到了一封正式通知。
深石资本决定撤销巨和资本在本项目中的合作资格,理由正当且充分:巨和在尽调过程中存在重大失误,且未按时提交补充材料,已构成违约。
赵成俊拿著通知,脸色铁青。
“凭什么?我们就差那几份材料?傅深这是在打击报复!”
他的助理小声说:“赵总,深石那边给的理由是合理的……违约条款里确实有这一条……”
“合理个屁!”赵成俊把通知摔在桌上,“他就是在替那个姓林的出气!”
当天晚上,业内有个小型酒会。
赵成俊喝多了。
他端著酒杯,在人群里晃来晃去,看见林栖和傅深分别站在两个角落,突然笑了。
“诸位,”他扬声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周围的人看向他。
“有个女的,大学时谈了个男朋友。后来男的考研失败、家道中落,她二话不说把人甩了。三年后,男的发达了,成了投资方。你们猜怎么著?”
他故意顿了顿。
“那女的又贴上去了。而且还真让她贴上了,现在项目的合作方代表,就是她。”
周围一片安静。
有人尴尬地咳嗽一声。
赵成俊看著不远处的林栖,笑得张狂,“林总,我说得不对吗?你大学时是不是甩了傅深?现在是不是又靠他拿项目?”
林栖的手攥紧了酒杯。
她还没开口,另一道声音先响了起来。
“对。”
所有人看向声音的来源。
傅深端著酒杯,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挂著淡淡的笑。
“林栖大学时确实甩过我。”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个项目她怎么拿的,我想诸位都清楚。”
他走到林栖身边,站定。
“尽调四个月,报告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家都细。谈判时每一条款都能说出三种以上可能的风险和应对方案。现场一周,比我的投资经理还能熬。”
他转向赵成俊,嘴角的笑意没变,眼神却冷下来。
“赵总与其操心我们大学时的事,不如想想——为什么同样的项目,你做了四个月连良品率的问题都没发现?”
赵成俊的脸色青白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