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距离最终竞标会开始还有两分钟。她对面的长桌空著三个位置,其中两个属于对家公司的代表,另一个属于这次收购案的核心资方——至今仍未现身的投资方代表。
“林总,他们是不是怯场了?”江小漾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对家那边为了这个案子熬了三个通宵,结果资方临时换了对接人,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来的是谁。”
林栖没抬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最终方案,“资方有权更换代表。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她语气平淡,指尖却下意识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
这个案子她跟了四个月。星辰科技,一家做人工智能芯片的初创公司,技术壁垒足够高,团队足够年轻,是今年市场上最抢手的标的之一。如果能拿下这笔融资,星辰就能顺利完成B轮,而她所在的众和资本也能借此在科技投资领域站稳脚跟。
对手是巨和资本的赵成俊。
三年了,这个名字还是能让她生理性不适。
会议室门被推开。
林栖抬起头,看见赵成俊带著助理走进来,西装笔挺,脸上挂著那种她熟悉的、胜券在握的笑。
“哟,林总,来这么早。”他把方案往桌上一放,“怎么,众和现在这么重视这个案子,连副总裁都要亲自来当讲标人?”
林栖阖上文件,迎上他的目光,“赵总不也亲自来了?”
“我这是没办法。”赵成俊在她对面坐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巨和最近人手紧,不像你们众和,小庙也得硬撑著。对了,听说你们上个季度的募资不太顺利?这个案子要是再拿不下来,年终奖怕是要打折扣吧?”
江小漾在旁边憋红了脸。林栖没接话,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赵总对我们众和的财务状况这么关心,要不要回头我把财报发你一份?”
赵成俊笑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会议室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人,让林栖的呼吸顿了一瞬。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身侧跟著两个助理模样的人,步伐不快,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都变了。
赵成俊立刻站起来,脸上堆出笑,“您就是新来的投资方代表吧?您好您好,我是巨和资本的赵成俊——”
“坐。”
男人只说了一个字,目光甚至没在他脸上停留。
他径直走向长桌主位,经过林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觉察不出。
然后他落座,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翻开第一页。
林栖的手指攥紧了方案书的边角。
傅深。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猝不及防扎进她心里。她看著他低头翻文件的侧脸,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比大学时更凌厉了些,眼尾细长,垂著眼的时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瘦了。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栖几乎想笑自己。三年了,重逢后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
“开始吧。”
傅深抬起眼,目光掠过赵成俊,掠过林栖,最后落在会议室正前方的投影幕布上,“两家各自二十分钟。巨和先来。”
赵成俊愣了一下,立刻示意助理打开投影。
他的方案确实准备得充分。估值报价比众和高出百分之十五,附加条款也更灵活,PPT做得花团锦簇,每一页都在暗示“巨和有足够的资源和渠道,能让星辰科技少走三年弯路”。
林栖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心跳已经平复下来。
这是工作。她告诉自己。傅深是资方代表,她是讲标人,仅此而已。
直到赵成俊讲完最后一页,他突然话锋一转。
“我们的方案从资金到资源都做到了极致,说实话,我不太明白众和还拿什么来竞争。”他看向林栖,笑得意味深长,“林总,你们做了四个月的尽调,到头来估值还停留在我们半年前的水平。这年头做投资,光靠勤奋可不够,得靠眼光。你说对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江小漾的脸涨得通红,赵成俊的助理憋著笑,连傅深身侧的两个助理都抬起头看了一眼。
林栖阖上笔记本,站起来。
“既然赵总点名了,那我就先回应一下。”她走到投影幕前,接过自己团队的简报U盘,“估值不是喊出来的,是算出来的。巨和给的报价确实高,但高在哪里?高在对星辰技术壁垒的错误评估。”
她点开第一页,是一张专利分布图。
“星辰的核心技术在于第三代AI芯片的架构设计,这个架构目前已经申请了十七项国际专利,其中九项已经获批。但这个技术有个问题——它依赖于特定的供应链工艺,而这个工艺的良品率目前只有百分之六十二。”
她顿了顿,看向赵成俊,“赵总的方案里,预测星辰明年能量产出货一百万片。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从百分之六十二的良品率算出这个数字的?”
赵成俊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栖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切到下一页。
“我们众和的估值确实保守,因为我们把良品率爬坡周期算进去了。明年的实际出货量大概率在六十万片左右,后年才能突破百万。这是星辰技术团队自己给的预测,我们只是在尽调里把它老老实实写了出来。”
她看向长桌主位,视线从傅深脸上掠过,停在他身侧的助理身上,“投资不是赌博,是算账。众和的方案或许没那么漂亮,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据可查。”
说完,她微微颔首,回到自己座位上。
江小漾在旁边使劲掐自己的手背才憋住没鼓掌。
赵成俊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笑一声,“林总好口才。不过投资方怎么选,看的可不只是口才。”
他把“口才”两个字咬得很重,意有所指。
林栖没理他,目光落在面前的方案书上。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温度,不烫,但存在感极强。
傅深翻完了两份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声音。
他阖上文件,抬眼。
“赵总的方案数字漂亮。”他说,语气平淡,“但星辰的技术评估确实有硬伤。良品率的问题,巨和的尽调报告里完全没提。”
赵成俊脸色变了,“这——”
傅深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向林栖,“林总这边的尽调很扎实,看得出下了功夫。但估值太保守,对技术团队的成长速度估计不足。”
他顿了顿,把钢笔往桌上一放。
“想要我签字,今晚带著新方案,来我酒店房间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成俊的助理倒吸一口气,江小漾瞪大眼睛,连傅深自己的助理都愣了一下。
林栖抬起眼,对上那双熟悉的、此刻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挑衅,没有暧昧,甚至没有一丝旧情人的波澜。就好像他们从来没认识过,就好像他只是公事公办,提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
林栖的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她站起来,接过傅深助理递来的名片,声音平稳,“好的,傅总。今晚几点?”
傅深已经站起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八点。我让助理发定位给你。”
他走了。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阖上,留下一屋子安静。
赵成俊第一个反应过来,冷笑一声,“哟,林总,前男友啊?这下有戏看了。”
林栖转过头,看著他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慢慢露出一个笑。
“赵总,”她说,“与其操心我的私事,不如回去补补尽调报告。良品率百分之六十二的技术,您愣是算出个百万出货量,这眼光,确实不一般。”
她拿起自己的方案书,带著江小漾往外走。
身后,赵成俊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走廊上,江小漾小跑著跟上林栖的脚步,压低声音问:“老大,刚才那个傅总说的……酒店房间,是真的吗?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是那种……”江小漾比了个含糊的手势,“潜规则?”
林栖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
“他还没那么low。”
她语气笃定,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看著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傅深。酒店房间。新方案。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他刚才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三年了,他恨她吗?
还是说,她在他心里,已经连恨都懒得恨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江小漾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老大,那我们晚上真去吗?”
林栖迈步走出去。
“去。为什么不去?”
她看著旋转门外灰白色的天空,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公事公办,谁怕谁。”
手机震了一下。
傅深助理发来的定位,本市最高端的酒店,行政套房。
林栖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包里。
她没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发抖。
名片上的烫金字体简洁克制:傅深,深石资本合伙人。下方是一串邮箱地址和座机号码,没有手机号。
林栖盯著这张名片看了三秒,把它收进名片夹最里层。
会议室外的走廊上,赵成俊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林总,留步。”
她没停,脚步平稳地走向电梯。赵成俊快走两步赶上来,与她并肩,压低声音说:“傅深啊,我记得你们大学时谈过?后来是你甩的他?”
林栖按下电梯按钮,转头看他。
“赵总的记性用在项目上,星辰科技的良品率也不至于算错。”
赵成俊笑了一声,不退反进,“我这是替你高兴。老情人重逢,还是资方代表,这案子稳了啊。就是不知道他是想报恩,还是想报仇?”
电梯门开了。
林栖迈步进去,转身面对他,脸上挂著职业化的笑,“赵总与其操心我的旧事,不如回去想想怎么跟你们合伙人解释——四个月的尽调,连最基本的技术风险都没发现。”
电梯门阖上,赵成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消失在视线里。
江小漾终于憋不住了:“老大,那人嘴也太脏了!什么叫报恩报仇,他以为这是拍电视剧吗?”
林栖没说话。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还没完全恢复正常频率。
傅深。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扎在脑海某个角落,不碰不疼,一碰就刺一下。
“方案。”她开口,声音稳下来,“回去把估值模型打开,良品率爬坡系数调低零点五,对应的产能释放周期重新算一遍。”
江小漾立刻掏出手机记笔记,“明白。那对家报的那个溢价……”
“不跟。”林栖看著电梯变幻的数字,“他们的报价有水分,傅……资方不是傻子,看得出来。”
资方不是傻子。
她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不知道是想说服自己,还是想压下那点莫名的不安。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林栖带著江小漾站在酒店大堂。
修改方案做了三版,从估值倒推到现金流预测,每一版都列了五种情景假设。江小漾抱著装满文件的平板电脑,眼睛四处乱瞟。
“老大,这酒店真贵,我刚查了一下,普通房间一晚三千八。”
林栖看了眼手机,“行政套房在五十八楼。”
“行政套房?”江小漾的声音拔高了一度,“那不得一万起步?”
林栖没接话。她的视线落在大堂吧的休息区,几组真皮沙发错落有致,零星坐著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她原本以为傅深说“来酒店房间谈”是指这里——大堂吧,或者行政酒廊,公共场合,公事公办。
手机响了。
是傅深助理发来的消息:林总您好,傅总请您直接上行政套房5808。这是电梯卡。
林栖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
江小漾凑过来看清内容,脸色变了。
“老大……”她压低声音,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这、这是不是那种……潜规则?直接去房间,还是晚上,万一……”
林栖把手机收进包里,站起身。
“他还没那么low。”
她的语气比下午在电梯里更笃定,像是在说一个既定事实。
江小漾一愣,“你认识他?”
林栖没回答,接过她手里的平板,“你在这里等我。一个小时,如果我没下来……”
“我报警?”江小漾眼睛亮了。
“你打电话给徐总监,让他准备明天亲自来谈。”林栖说完,转身往电梯间走。
江小漾在身后小声嘟哝:“怎么感觉你比我还不信任那个傅总……”
林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电梯在五十八楼停下。
走廊铺著深灰色的地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5808在走廊尽头,门虚掩著,露出一条细细的光。
林栖站定,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声音隔著门传出来,比下午在会议室里更低、更沉。
她推开门。
这是一间套房,入门是小型会客区,沙发、茶几、落地灯,再往里是一张办公桌,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浴室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水汽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