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深从浴室的方向走出来。
他换了浴袍。
深灰色的丝质浴袍,腰带松松系著,露出锁骨到胸口的一小片皮肤。头发半干,比下午柔软许多,垂在额前。手里端著两杯酒,一杯是琥珀色的,一杯是透明的。
他走到茶几前,把两杯酒放下。
“坐。”
林栖没动。
她看著他,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在那两杯酒上。
傅深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浴袍的下摆敞开一些,露出小腿的线条。他端起那杯琥珀色的酒,晃了晃。
“别紧张。”他说,语气比下午松弛许多,甚至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公事公办。”
林栖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三版修改方案,估值上限比下午那版提高了百分之八,对应的股权稀释比例和对赌条款都在里面。”
傅深没看平板。
他盯著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嘴角,又移回去。
“三年。”他突然说。
林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比大学时瘦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但也更会装了。”
林栖迎上他的目光,“傅总,我来是谈方案的。”
“我知道。”傅深低头看了一眼平板,没点开,“方案我下午就看过了。你团队发给助理的邮件,转给我了。”
林栖愣了一下。
她下午让江小漾把修改方案发给傅深助理,是为了提前确认方向是否正确。但从傅深现在的反应来看……
“还是不行。”他抬起眼,“估值调整的方向对,但对赌条款太保守。你不敢压团队,就压不住风险。压不住风险,我投进去的就是定时炸弹。”
林栖抿了唇。
她当然知道对赌条款可以更激进。但那意味著星辰科技的创始团队要承担更大压力,她见过太多因为对赌失败被扫地出门的创始人,不想让自己跟了四个月的项目变成那样。
“傅总,”她开口,“星辰的技术团队很年轻,需要空间成长。对赌条款太苛刻,会影响他们的研发节奏。”
傅深看著她,嘴角浮起一丝弧度。
“你还是这样。”他说,语气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当年替我辩护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可以说软话,非要硬顶。”
林栖没接话。
这个“当年”像一道透明的墙,横在他们之间。
傅深敛起那丝笑意,放下酒杯,身体前倾。
“方案不行,但也不是没办法。”他说,“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
“你做我的合作方代表,进驻项目组,全程跟进。”
林栖瞳孔微缩。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傅深往后靠回沙发,浴袍领口随著动作敞开一些,“这个项目我投,但我要你盯著。不是以众和副总裁的身份,是以项目组副组长的身份,每天跟我的人一起开会,一起尽调,一起谈判。”
林栖迅速在脑子里分析这个提议的利弊。
对她个人来说,这意味著接下来的几个月要跟傅深朝夕相处。对众和来说,这意味著她能掌握第一手资讯,确保项目朝著有利于众和的方向推进。从利益角度,这个提议不是不能接。
但问题是——
“为什么是我?”她问,“深石资本不缺投资经理。”
傅深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听得见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因为你最了解这个项目。”他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下午会议室里的那种公事公办,“四个月的尽调,从技术到团队到市场,你比任何人都熟。换任何人进驻,都要从头学起。”
他顿了顿。
“这是公事。”
林栖听出了那两个字的重音。
公事。
她看著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更多信息。但他表情平静,眼神坦荡,看不出任何私人的东西。
“我考虑一下。”她说。
傅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可以。”他说,“但考虑的时间不多了。后天我要去星辰总部做现场尽调,如果你答应,明天就得办好入职深石资本的手续——当然是临时顾问的身份。”
林栖站起来。
“明天上午给你答复。”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林栖。”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刚才说,我没那么low。”傅深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谢谢信任。”
林栖的手指攥紧了平板的边缘。
他听到了?大堂吧离电梯那么远,他怎么可能——
她转过头。
傅深依然坐在沙发上,浴袍松散,姿态闲适。他看著她,眼睛里是她这三年来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冷漠,甚至不是试探。
是某种笃定。
“去吧。”他说,“江小漾还在下面等你,她看起来挺紧张的。”
林栖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她看著镜面里的自己,发现耳根有点烫。
该死。
大堂吧里,江小漾看见她出来,蹭地从沙发上跳起来。
“老大!怎么样!没事吧!”
林栖把平板递给她,“没事。回去把星辰的组织架构图调出来,还有创始团队所有人的履历。”
江小漾接过平板,愣了一下,“要这个干嘛?”
林栖往外走,声音平静。
“后天我要跟深石的人一起去现场尽调。你在公司盯著,有情况随时联系。”
江小漾小跑著跟上,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你要去深石?去多久?那个傅总提的要求?”
林栖没回答。
走出酒店旋转门,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她抬头看了一眼五十八楼的方向,那扇窗亮著灯,看不清里面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是傅深助理发来的消息:林总,傅总让我问您,敢不敢接这个活?
林栖盯著这行字看了三秒。
她想起大学时,傅深第一次约她吃饭,也是这样问的:周末有个辩论赛,对方很强,你敢不敢来给我当陪练?
那时她说,有什么不敢的。
现在——
她低头打字,按下发送。
“明天上午九点,去深石办入职手续。”
手机那头,五十八楼的房间里,傅深看著这条消息,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助理小心翼翼问:“傅总,林总答应了?”
傅深没回答。
他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透明酒液,对著落地窗外万家灯火,轻轻碰了一下。
像是碰给某个看不见的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栖站在深石资本的前台。
前台的墙上挂著一幅抽象画,黑底金线,勾勒出某种起伏的曲线。她认得这个画家,去年拍卖会上创下过千万的成交纪录。深石的品味比她想像的更高调一些。
“林总?”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迎出来,“您好,我是傅总的助理周骏,昨天跟您联系过。这边请。”
他带她穿过开放式办公区,经过会议室、茶水间,最后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
“傅总在开会,十分钟后结束。这是您的临时办公室,入职手续我已经准备好了,您看一下。”
林栖接过文件夹,走进办公室。
不大,但采光很好,落地窗外是CBD的天际线。桌上放著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个名牌:临时顾问·林栖。
她盯著那个“临时”看了两秒,在椅子上坐下。
十分钟后,傅深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著一杯咖啡。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准时?”
林栖站起来,“傅总说九点,就是九点。”
傅深走到她对面,在访客椅上坐下,翘起腿。
“合同看了?”
“看了。”
“有问题吗?”
林栖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有。”
傅深挑眉。
“第五条第三款,”林栖说,“顾问期结束后,半年内不得参与竞对项目。这个范围太宽了。深石投资的赛道,众和未来都可能涉及。我不能因为做三个月顾问,就把众和接下来半年的投资机会都堵死。”
傅深看著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
“你还是这样。”他说。
又是这句话。
林栖没接话,等著他继续。
傅深放下咖啡杯,“那一条可以改。范围缩小到直接竞对,以星辰科技所属的行业赛道为限。”
林栖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点头,“可以。”
傅深看著她,没动。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当年我们辩论队打比赛,你也是这样。对方提出的每一个漏洞,你都能在第一时间找到。”
林栖垂下眼,“傅总,那是大学的事了。”
“是啊。”傅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她,“大学的事。”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后天去星辰总部,机票酒店周骏会发给你。现场尽调预计一周,你以深石顾问的身份参与。”他转过身,“有问题吗?”
“没有。”
“好。”他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顿了一下,“对了,晚上有应酬,星辰的创始人团队过来,一起吃饭。六点,楼下大堂见。”
他走了。
林栖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份合同,发了一会儿呆。
接下来的日子,比林栖预想的更忙,也更奇怪。
忙是真的忙。现场尽调一周,每天从早九点排到晚十点,访谈技术团队、财务团队、供应链团队,晚上还要开总结会,复盘当天发现的问题。林栖在投行五年,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倒是深石的几个投资经理被她惊到了——这个临时顾问,怎么比他们还能熬?
奇怪的是傅深。
工作上,他们配合默契。林栖提问,傅深补充;傅深质疑,林栖解释。一周下来,星辰的创始人私下问:“你们以前合作过?配合得也太顺了。”
林栖笑笑,没说话。
私下里,他们几乎零交流。
早上一同出发去星辰,车上各自看资料,偶尔交流几句,全是公事。中午一起在星辰食堂吃饭,一桌人坐著,林栖永远选离他最远的位置。晚上开完会回酒店,各自进房间,再无联系。
但傅深偶尔会说一些话,只有她能听懂。
比如尽调第三天,星辰的技术总监讲到芯片架构的迭代路径,傅深突然问:“这个架构,是不是类似当年我们做辩论赛用的那个逻辑——先立后破?”
技术总监一脸茫然。
林栖低下头,假装看笔记。
他说的“当年”,是大三那一年的校园辩论赛。他们队抽到一个几乎不可能赢的立场,所有人都觉得输定了,是傅深提出“先立后破”的策略——先承认对方的观点有道理,再从内部找到破绽。那场比赛他们赢了,拿了冠军。
林栖是那场比赛的四辩。
颁奖那天晚上,傅深第一次牵她的手。
“林顾问?”技术总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觉得呢?”
林栖抬起头,“我觉得……傅总的比喻很恰当。这个架构确实需要先立后破,先站稳现有工艺,再想迭代的事。”
傅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一眼,林栖读懂了。
他知道她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