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两人收拾好,出发去谈判地点。
路上,顾衍买了早餐——两个三明治,两杯咖啡。
姜晚接过来,发现三明治里没有香菜。
她看了顾衍一眼。
顾衍若无其事地吃著自己的那份。
谈判地点在对方律所的会议室。
姜晚和顾衍走进去的时候,周述安已经坐在里面了。
看见姜晚,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点意味深长。
“姜律师,又见面了。”
姜晚面无表情地在他对面坐下。
顾衍坐在她旁边。
周述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笑意更深了。
“听说你们俩……在谈恋爱?”他故意把“谈恋爱”三个字说得很慢,“姜律师,你这速度挺快啊,这才多久,就——”
“周律师。”顾衍打断他,语气温和,“我们今天是来谈项目的,不是来聊私生活的。”
周述安的笑容顿了顿。
他看了顾衍一眼,眼神里带著点打量。
“顾律师说得对。”他敛了笑,“那我们开始吧。”
谈判进行了三个小时。
周述安果然没消停。
他时不时抛出一些带刺的话——“姜律师,这个条款你应该懂吧?哦对,你主要做诉讼,并购可能不太熟”——然后等著姜晚反驳。
但姜晚没反驳。
她按照昨晚顾衍说的,不接话。
每次周述安说这种话,顾衍就会接过去。
“这个条款,姜律师昨天跟我讨论过。她的意见是……”
他说著,把姜晚的观点复述出来,语气平静,态度专业。
周述安想挑事,却发现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谈判结束的时候,双方达成初步协议。
周述安站起来,伸出手。
姜晚看著那只手,没动。
顾衍替她握了。
“周律师,合作愉快。”
周述安的笑容有点僵。
走出会议室,姜晚长出一口气。
顾衍走在旁边,语气随意:“饿了没?”
姜晚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
“饿了。”
“走,吃饭。”
饭店是顾衍选的,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但味道很好。
姜晚吃著吃著,忽然笑了一下。
顾衍抬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姜晚夹了一筷子菜,“只是觉得,跟你合作还不错。”
顾衍挑眉:“这是夸我?”
“算是。”
顾衍笑了。
吃完饭,两人回酒店拿行李。
高铁是晚上七点的,还有几个小时。
姜晚坐在床边,看著窗外的城市。
顾衍在收拾东西——他把用过的毛巾叠好,把床单抻平,把沙发恢复原状。
姜晚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你累不累?”
顾衍回头:“什么?”
“每天这样。”姜晚指了指房间,“所有东西都要整整齐齐,不累吗?”
顾衍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叠毛巾。
“习惯了。”他说,“小的时候,家里乱,没人管。后来自己能管了,就不想再乱了。”
姜晚听著,没说话。
她想起他上次在厨房说的话——“整齐能让我有安全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毛病。
她的毛病是不相信人。
他的毛病是太相信整齐。
都不是什么大毛病,但都不是那么容易改的。
“走吧。”顾衍拉上行李箱,“该去车站了。”
高铁上,两人坐在一起。
姜晚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昨晚没睡好,今天谈判又耗神,她有点累。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给她盖了什么东西。
睁开眼,是顾衍把他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睡吧。”他说,“到了我叫你。”
姜晚看著他,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人,好像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出现,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刚刚好的出现。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
到站的时候,顾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姜晚,到了。”
姜晚睁开眼,有点懵。
她看了看四周,才反应过来。
“几点了?”
“九点半。”
姜晚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盖著顾衍的外套。
她把外套递给他。
“谢谢。”
顾衍接过来,没说话。
出站的时候,顾衍忽然说:“饿不饿?”
姜晚想了想:“有点。”
“那去吃点东西。”
姜晚看著他:“你不累?”
顾衍笑了:“累。但更饿。”
两人就近找了一家烧烤店。
店面不大,但很热闹。炭火的香味混著烤肉的声音,让人食欲大增。
顾衍点了一堆东西,又点了两瓶啤酒。
姜晚看著那两瓶酒,没说话。
她一般不喝酒。
但今天,她想喝一点。
烤肉上来的时候,两人碰了一杯。
“庆祝。”顾衍说。
“庆祝什么?”
“庆祝谈判成功。”顾衍举起杯子,“也庆祝咱们第一次联手,没打起来。”
姜晚笑了,和他碰杯。
酒过三巡,话开始多起来。
姜晚发现顾衍酒量一般——喝了两瓶,脸就红了。
但他自己不觉得,还在继续倒。
“你知道吗,”顾衍拿著杯子,看著她,“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人特别有意思。”
姜晚挑眉:“在法院门口那次?”
“对。”顾衍点头,“你那时候刚赢了官司,周述安被你锤得脸都绿了。你从法庭出来,那个表情——冷著脸,但眼睛里有光。”
他顿了顿。
“我当时就想,这女人,不好惹。”
姜晚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顾衍继续说:“后来在车上,你说‘我不接这种案子’,那个语气,冷得能冻死人。我就觉得,更想认识你了。”
姜晚看著他,眼神有点复杂。
“顾衍,你喝多了。”
“没多。”顾衍举起杯子,“才两瓶。”
但他确实有点多了。
因为他接下来说的话,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
“姜晚。”他看著她,眼神很认真,“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姜晚没说话。
顾衍继续说:“不是因为你不会当真。是因为……你让我觉得,就算你当真了,我也不怕。”
这句话在空气中停了几秒。
姜晚看著他,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顾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姜晚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冷笑、假笑、应付的笑。
是真的笑。
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顾衍看著那个笑,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笑。
“顾衍。”姜晚说,“你知不知道,你说醉话的时候,特别好骗?”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吗?那我以后少喝。”
两人又碰了一杯。
喝到最后,两瓶酒见底,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结账的时候,两人同时站起来,同时往外走,同时在门口停住。
因为门太窄,他们挤在了一起。
姜晚抬头,顾衍低头。
距离太近。
近到姜晚能看见顾衍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近到顾衍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时间停了一秒。
然后顾衍低下头。
姜晚没有躲。
他的嘴唇快要碰到她的时候——
门开了。
服务员拿著账单出来:“先生,您的手机忘——”
她愣住了。
顾衍站直身体,接过手机。
“谢谢。”
服务员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跑回去了。
姜晚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刚才那一下,她没有想躲。
“走吧。”顾衍的声音有点哑。
姜晚点点头,跟他走出去。
街上人不多,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并肩走著,谁也没说话。
走到酒店楼下,姜晚停住脚步。
“顾衍。”
顾衍回头看她。
姜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刚才的事?假装没发生?
说谢谢?谢谢什么?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安。”
顾衍看著她,眼睛里有光。
“晚安。”
姜晚转身走进酒店。
顾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笑自己刚才差点做了什么。
也笑她最后那个表情——慌乱的、不知所措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表情。
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
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算了。
今晚够了。
同一时间,姜晚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
她闭著眼睛,心跳还没平复。
刚才差一点。
就差一点。
她摸出手机,看著顾衍的微信头像。
那只猫,比著OK的手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刚才的事——”
打了又删掉。
又打:“你睡著了吗?”
又删掉。
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但睡不著。
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顾衍低头看著她,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就算你当真了,我也不怕。”
姜晚睁开眼,看著天花板。
她忽然想,如果刚才没有被打断,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有点想知道。
隔壁房间,顾衍躺在床上,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
“晚安。”
他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然后他想起姜晚刚才那个笑。
真实的,温暖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笑。
他嘴角翘起来。
这个人,他好像越来越不想放手了。
姜晚是周五早上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有个案子需要跟顾衍确认一个细节,她发了微信,没回。
半小时后,她打了电话,没接。
中午,她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
这不正常。
从滨海回来之后,她和顾衍的联系变得比之前频繁。不是那种刻意的联系,是工作上的——但每一次,顾衍都回得很快。
从来没有超过两个小时。
下午三点,姜晚去并购部找人。
顾衍的办公室门关著,里面的灯是暗的。
“顾衍呢?”她问路过的陈嘉木。
陈嘉木愣了一下:“他今天没来啊,请假了。”
“请假?”
“对,说是有事。”陈嘉木看著她的表情,“怎么了?”
姜晚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她看著手机上那几条没回复的消息,心里忽然有点乱。
有事。
什么事?
她想起上次顾衍说过,他平时不请假,除非真的有事。
那会是什么事?
晚上七点,姜晚下班。
她站在电梯里,看著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忽然按了暂停键。
然后她按了另一个楼层——停车场。
四十分钟后,她的车停在顾衍家楼下。
她不知道自为什么要来。
她只知道,如果不来,她今晚肯定睡不著。
顾衍家的门紧闭著。
姜晚按了门铃,没人应。
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她拿出手机,拨了顾衍的号码。
铃声在门里响了。
没人接。
姜晚站在门口,心跳忽然快起来。
她想起顾衍说过,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待著,不想见人。
但那个铃声一直在响。
没有人接。
姜晚深吸一口气,开始敲门。
“顾衍!顾衍你在吗?”
没人应。
她继续敲,越敲越用力。
“顾衍!你开门!”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大妈探出头:“小姑娘,别敲了,那小伙子昨晚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走路都打晃,估计是病了。”
病了。
姜晚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你有他家的备用钥匙吗?”她问大妈。
大妈摇头:“没有,我们不熟。”
姜晚看著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飞速转著。
叫物业?来不及。
报警?太夸张。
她咬了咬牙,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陈嘉木,你有顾衍家密码吗?”
五分钟后,陈嘉木发来一串数字。
“他家的密码是律所成立的年份,他所有密码都用这个。”陈嘉木在电话里说,“姜晚,他怎么了?”
姜晚没时间解释,挂了电话,输入密码。
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一片昏暗。
姜晚走进去,闻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不是平时那种干净的、带著淡淡清香的味道,是一股闷了很久的、混著汗味的气息。
“顾衍?”
没人应。
她走进卧室,推开门。
顾衍躺在床上,被子乱成一团,脸色潮红,眉头紧皱。
姜晚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顾衍!”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顾衍,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顾衍皱了皱眉,没睁眼。
姜晚拿出手机查了查最近的医院,然后去卫生间打了盆冷水,拿了条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