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第五份合同的履行记录,对方确实有几次延迟付款,但每次都有合理理由,而且事后都补上了违约金。这在法庭上很难构成重大违约。"苏念的语速不快,但很笃定,"如果只抓这个,对方完全可以抗辩说已经补救,法院很可能不支持我们的解除合同请求。"
顾映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苏念继续说:"但如果我们能证明第三份合同的对价认定存在重大误解,第五份合同的基础就不成立——那就不只是解除合同的问题,而是整个交易结构都可以重新审视。当事人想要的不只是赔偿,是从根本上解决这个烂摊子。"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顾映深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审视?还是……意外?
赵宇抬起头,看看苏念,又看看自家老板,悄悄往后缩了缩。
"你说的这些,"顾映深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需要多长时间取证?"
苏念想了想:"至少两个月。要查五年前的财务记录,要找当时经手的人,还要——"
"来不及。"顾映深打断她,"当事人要的是两个月内结案,不是两个月后开始取证。"
苏念抿紧嘴唇。
顾映深看著她,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但你刚才说的一点是对的——只抓第五份合同的履行瑕疵,确实不够。"
苏念抬起头。
顾映深低下头,翻开卷宗,指著其中一页:"第三份合同确实有问题,但不是对价认定,是签字人的权限。当时代表对方签字的那个人,三个月前已经离职了,他在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得到授权,这是个疑点。"
苏念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个人不是法定代表人,但合同里有授权书的复印件。"
"复印件。"顾映深重复了这三个字,看著她,"你觉得为什么是复印件?"
苏念愣了一秒,然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过来:"原件……找不到了?"
顾映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苏念低下头,盯著那份授权书的复印件看了很久。上面的签字、公章,都清晰可辨,但就是因为太清晰了,反而让人觉得——
"如果当时根本就没有原件呢?"她抬起头,"如果授权书是后补的,只是为了应付审计?"
顾映深没说话,只是靠回椅背,看著她。
苏念的脑子转得飞快:"如果是这样,那整个合同的效力都可以质疑。这比对价认定更直接——程序上的问题,法院更容易接受。"
顾映深轻轻点了点头。
苏念看著他,忽然明白过来:"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第三份合同的问题在这里,不在对价认定。"
顾映深没否认,只是说:"我研究这个案子三天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有点自嘲的那种。
原来他刚才是在试她。
看她能不能跳出自己的思路,看到另一个方向。
她抬起头,看著他:"所以你刚才故意说从第五份合同入手?"
顾映深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关系图。
"第三份合同,签字人授权问题。"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第五份合同,履行瑕疵。"又写下几个字,然后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线,"两个问题可以结合起来——授权问题证明合同基础不稳,履行瑕疵证明后续合作困难。两条线一起走,互相支撑。"
他转过身,看著苏念:"你负责第三份合同那条线,我负责第五份。有没有问题?"
苏念看著白板上那张图,看著他写下的那些字,看著他画的那条线。
他早就想好了。
刚才的争执,与其说是讨论,不如说是在等她走到正确的方向上。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笔,在"授权问题"旁边加了几个字:"需调取工商档案、核验公章真伪、访谈离职人员。"
顾映深看了一眼,点点头。
赵宇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偷偷拿出手机,给自己发了条微信:老板跟人合写白板,活久见。
会议又开了两个小时。
等所有问题都讨论完,已经快一点了。顾映深让赵宇去订外卖,自己继续翻卷宗。苏念坐在原位,整理刚才的笔记。
赵宇走过来,手里端著两杯咖啡,先递给顾映深一杯,又递给苏念一杯。递的时候,他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律师,跟您说个事儿。"
苏念抬起头。
赵宇往顾映深那边看了一眼,确认他没注意这边,才小声说:"顾律其实很少跟人争。他愿意吵,说明他觉得您够格。"
苏念愣住了。
赵宇已经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的位置。
苏念握著那杯咖啡,低头看著杯里浅棕色的液体。咖啡还是热的,温度从杯壁渗出来,熨著她的掌心。
她想起刚才会议室里那些你来我往的对话,想起顾映深一次次反驳她,又一次次引导她往深处想。想起他说"你刚才说的一点是对的"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平等的、尊重的东西。
她以为他在为难她。
原来他只是——
苏念抬起头,看向会议桌的另一端。
顾映深坐在那里,低著头,专注地翻著卷宗。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围勾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的眉头微微皱著,手指不时在纸面上点一下,嘴里小声念著什么。
那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他。
不是作为对手,不是作为需要防备的对象,只是作为一个人,一个和她一样坐在这里、为同一个案子费神的人。
他认真的样子,好像没那么讨厌。
甚至有点——
苏念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有点什么,她没想下去。
外卖送到了,赵宇去门口拿。顾映深抬起头,正好看见苏念低头喝咖啡的样子。她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残留著一点刚才整理笔记时抿起的弧度。
他看了一秒,移开视线。
"吃饭。"他站起来,语气淡淡的。
周一早上七点,苏念拖著一个小型行李箱,站在高铁站北进站口。
出发前陈律跟她说,这次去外地取证大概要三天,让她做好准备。她以为的"做好准备"是带齐材料、复习案卷、给周晓萌发微信说这几天不回来吃饭。
她没想到的是,真正的考验从见到顾映深的第一秒就开始了。
七点十分,顾映深出现在进站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休闲外套,背著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拿著一杯咖啡,走路的姿势跟法庭上一样从容。苏念正要打招呼,就看见他在闸机前停下来,翻遍所有口袋,最后从背包夹层里掏出身份证——连同夹层里散落的几支笔、一包纸巾、两个充电器,哗啦啦掉了一地。
苏念:"……"
顾映深若无其事地弯腰捡起来,刷身份证进站。
高铁上,两人座位挨著。苏念拿出笔记本,想趁路上再梳理一下取证思路。顾映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咖啡放在小桌板上,一口没喝。
车开出二十分钟,苏念发现不对劲。
顾映深一直在看窗外,姿势没变过,但眼睛——闭上了?
她凑近看了一眼,确认他是真的睡著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出长长的睫毛阴影。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松开,嘴角有一点点往下,看起来比醒著的时候柔和很多。
苏念看了一秒,收回视线,继续看笔记。
两个小时后,高铁到站。
顾映深准时醒来,揉了揉眼睛,恢复那副淡淡的样子:"走吧,先去酒店放行李。"
苏念点头,跟著他出站。
出租车上,顾映深拿出手机,翻出预订信息给司机看。司机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个酒店在开发区,离市区三十多公里,你们确定?"
苏念愣了:"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市区吗?"
顾映深低头看手机,沉默了几秒:"我订错了。"
苏念:"……"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最后还是苏念拿出手机,重新搜了市区的酒店,把地址报给司机。顾映深坐在旁边,难得地没说话,只是把视线转向窗外。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苏念办完入住,拿著房卡回头,看见顾映深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捏著那张订错的酒店订单,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顾律师,你住几楼?"
顾映深抬起头,顿了一下:"你帮我办的?"
苏念点头:"顺便。房卡给你。"
顾映深接过去,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下午,两人去工商局调档案。
苏念打开手机导航,带著顾映深往地铁站走。走了五分钟,她回头,发现顾映深落后好几步,手里举著手机,眉头皱著。
"顾律师?"
顾映深抬起头:"这个导航,为什么一直让我掉头?"
苏念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屏幕——他把目的地设错了,设成了刚才的酒店。
她忍住笑,拿过他的手机,重新输入地址,递还给他:"好了。"
顾映深接过去,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工商局的工作比预想的顺利。调完档案出来,已经五点多。苏念问:"晚上想吃什么?"
顾映深想了想,没说话。
苏念看著他那张思考的脸,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平时怎么解决晚饭?"
顾映深回答得很快:"所里食堂,或者外卖。"
"出来办案呢?"
"赵宇点。"
苏念沉默了。
她想起赵宇那张总是没睡醒的脸,想起他在会议室里端咖啡倒水的样子,忽然意识到——那些她以为是助理分内的事,可能比她想的重要得多。
"走吧,"她叹口气,"我带你去吃饭。"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一家小餐馆里。
这是苏念在点评软件上找的,本地菜,评分挺高,环境一般但干净。她点了三个菜——一个清淡的汤,一个肉菜,一个素菜。
顾映深坐在对面,看著桌上那壶免费的茶水,没动。
菜上来,苏念给他盛了碗汤:"尝尝。"
顾映深接过去,喝了一口。
苏念看著他:"怎么样?"
顾映深点点头:"好喝。"
苏念松了口气,给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两口,抬起头,发现顾映深放下碗,看著那盘肉菜,没动筷子。
"不合口味?"
"不是。"顾映深顿了一下,"这个……是什么肉?"
苏念看了一眼:"牛肉。怎么了?"
顾映深没说话,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苏念看著他那副样子,忽然想起上个案子结束后周晓萌问她的话:"顾映深那种人,平时怎么生活啊?会不会连超市都没去过?"
她当时说:"怎么可能,人家三十岁了,又不是小孩。"
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吃完饭,两人走回酒店。路上经过一家超市,苏念停下来:"等我一下,买点东西。"
她进去买了矿泉水、水果、几包饼干。出来的时候,顾映深站在门口,看著她手里的袋子,没说话。
"给你准备的,"苏念把袋子递过去,"万一晚上饿了。"
顾映深低头看著那个袋子,过了两秒,伸手接过去:"谢谢。"
晚上九点,苏念在房间里整理今天的材料。
手机响了,是顾映深的微信:【明天几点出发?】
苏念回:【八点吧,先去拜访那个离职的财务。】
顾映深:【好。】
苏念放下手机,继续看材料。
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她走过去开门,顾映深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冒热气的牛奶。
"给你。"他递过来,"酒店餐厅的,我让她们热了一下。"
苏念愣住了。
顾映深站在走廊的灯光里,手里端著那杯牛奶,表情有点不自然。他没看她,视线落在门框的某个位置,语气尽量平淡:"今天谢谢你。酒店的事,吃饭的事,还有——"他顿了一下,"超市。"
苏念接过牛奶,杯子很烫,热意从掌心一路往上蔓延。
她抬起头,看著他。
顾映深也看著她,这一次没有移开视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从远处传来。他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然后转身走了。
苏念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杯牛奶,白色的,冒著袅袅的热气。
她想起今天在出租车上,他说"我订错了"的时候,那副难得窘迫的样子。想起在工商局门口,他举著手机皱眉的样子。想起在餐馆里,他喝汤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的样子。
她想起他刚才递过牛奶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和躲闪的眼神。
苏念关上门,走到窗前,把牛奶放在桌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架桥上车流不息。她看著那些流动的光,慢慢喝了一口牛奶。
甜的。
手机又响了,还是顾映深的微信:【明天早餐我来解决。】
苏念盯著那行字,笑了。
她打字:【你会解决?】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我可以学。】
苏念看著那四个字,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她打了个"好"字发过去。
放下手机,她继续喝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