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著喝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怎么知道她晚上有喝牛奶的习惯?
她没告诉过他。
苏念看著那杯牛奶,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对面房间里,顾映深站在窗前,手里也端著一杯牛奶。
他喝了一口,皱眉。
凉的。
他忘了热。
证人住在老城区的一栋旧居民楼里。
苏念站在楼下,仰头看著那栋灰扑扑的六层建筑。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的水泥面上爬满青黑色的霉迹。一楼的防盗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禁系统早就坏了,只用一块砖头抵著。
她翻出笔记本,又看了一遍地址:三单元五楼,502。
顾映深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昨天工商档案调得顺利,但关键的证人——当年经手第三份合同的财务人员——始终联系不上。电话打过去永远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发的短信石沉大海。最后还是陈阿姨儿子的前妻提供了一个地址,说这个人离职后就住在这里。
两人爬上五楼,苏念在502门口停下来。
防盗门上贴满了小广告,什么"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层层叠叠,把原来的门牌号都盖住了。她按了门铃,没反应。敲了敲门,也没反应。
顾映深拿出手机:"我找人查一下她的其他联系方式。"
苏念没说话,又敲了几下。
这一次,门里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苏念弯下腰,对著门缝说:"请问是李姐吗?我是律师,想跟您了解一下华新科技的事情。耽误您几分钟就行。"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哑哑的:"没什么好了解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念顿了一下,语气放得更轻:"李姐,我知道您可能有难处。但这个案子涉及到一位老太太,她儿子不在了,那笔钱是她唯一的依靠。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弄清楚当年的情况。"
里面没声音。
顾映深站在一旁,看著苏念弯著腰对著门缝说话的样子,没吭声。
苏念直起身,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蹲下来,从门缝里塞进去。
"这是我的名片和律师证复印件。您不放心可以先查一下。我在楼下等,您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叫我。"
她站起来,看了顾映深一眼,转身下楼。
顾映深跟著她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才开口:"就这样等?"
苏念点头:"她需要时间。"
"如果她一直不出来呢?"
苏念想了想:"那就一直等。"
楼下没有可以坐的地方。苏念在楼门口找了个台阶,也不管干不干净,直接坐下去。
顾映深站在旁边,看著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叠了两下,递给她:"垫著。"
苏念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顾映深没看她,目光落在对面那栋楼上,语气淡淡的:"地上凉。"
苏念接过来,垫在台阶上,重新坐下。
顾映深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老旧居民楼的门口,一个穿著昂贵衬衫,一个抱著膝盖,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自行车。
阳光慢慢移动,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半小时过去了。
四十分钟过去了。
苏念没说话,顾映深也没说话。
快一个小时的时候,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苏念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著旧毛衣的女人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著那张名片。她四十多岁的样子,眼窝深陷,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里全是红血丝。
"你们……真的是律师?"
苏念站起来,动作太快,差点绊到台阶。顾映深在旁边伸手扶了她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李姐,我是苏念。"她指指旁边的顾映深,"这位是顾律师。我们都是代理华新科技那个案子的。"
女人看著她,没说话。
苏念没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女人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结了。"苏念说,"但有些事,我们想弄清楚。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以后不再发生这样的事。"
女人抬起头,看著她,眼眶慢慢红了。
半小时后,三个人坐在附近一家小餐馆里。
这是女人选的地方,说离家近,干净,老板她认识。餐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下午三点这个时间没什么人。
女人捧著一杯热水,低著头,声音断断续续。
当年的事,她原本不想说。离职的时候签了协议,拿了补偿金,答应永远不提。但那些事压在她心里五年了,夜里睡不著的时候,总是翻来覆去地想。
"那份授权书,根本就不是当时签的。"她终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也下来了,"是后来补的。那个签字的人,当时根本没权限,是老板让他签的。后来出了问题,怕被查,才让我补一份授权书,把日期往前写。"
苏念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我知道不对,可我能怎么办?我那时候孩子刚上小学,老公生病在家,一家人都靠我这份工资。"女人抬起头,眼眶红透,"老板说,不签就走人。我签了。后来他们让我离职,我也认了。那些钱,够我老公治病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苏念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拿出录音笔,没有让她再重复一遍。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她自己平静下来。
顾映深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著苏念,看著她听证人说话时的表情——不是职业性的专注,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倾听。她会在那个人停顿的时候轻轻点头,会在她说不下去的时候递一张纸巾,会在她看过来的时候用眼神告诉她:没关系,慢慢说。
他想起自己在法庭上的样子。凌厉,精准,一针见血。他从来不觉得那有什么问题——那是他的工作,他的职责。
但此刻他忽然想,如果五年前站在这个女人对面的是自己,他会怎么做?
大概会用证据链、用逻辑、用专业,把她逼到无路可退。
而苏念——
她把这一切暂时放在一边,先听她说话。
从餐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女人把他们送到路口,临走前握著苏念的手,说:"姑娘,如果需要我作证,我去。该说的,我都说了。"
苏念点点头:"谢谢您。"
女人走了。苏念站在路灯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顾映深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为什么不问细节?"
苏念转头看他。
"那些细节,"顾映深说,"对案子很重要。时间、地点、还有谁在场——她说得越清楚,证据越扎实。"
苏念想了想,说:"她需要先被人相信,才能说出真相。"
顾映深没说话。
"她憋了五年了,"苏念看著那条巷子,声音轻轻的,"这些话从来没跟人说过。第一次说,需要的不是一个提问的人,而是一个听的人。"
顾映深看著她,目光很深。
回程的高铁上,两人还是坐在一起。
车窗外是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天已经全黑了,只能看见远处零星的灯火。车厢里的灯光昏黄,照得人眼皮发沉。
苏念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却没睡著。脑子里还是下午那个女人的样子,她说"我签了"三个字时的表情。
"苏念。"
她睁开眼,转头看向旁边。
顾映深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被车厢的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暗里,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为什么当律师?"
苏念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的侧脸,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她想了想,说:"我上大学那年,我爸被人骗过一次。"
顾映深转过头,看著她。
"也不是多大的事,"苏念说,"买房子,遇到个不靠谱的中介,合同有问题,最后钱拿不回来了。那时候我不懂法律,帮不上忙。我爸妈都是普通人,也不懂,只能认倒楣。"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后来我就想,如果当时有个懂的人帮他们,可能就不会这样了。"
车窗外掠过另一列高铁,灯光一闪而逝。
"所以我想帮普通人发声。"她说,"不是那些大公司、大老板,他们有的是律师。是那些出了事不知道找谁的人,那些被骗了只能认倒楣的人——我想帮他们。"
说完,她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渗出来的:
"我也是。"
苏念抬起头,看著他。
顾映深没看她,还是看著窗外那片黑暗。但他的手放在小桌板上,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手背上浅浅的青色血管。
"我爸是大学教授,教法律的,"他忽然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从小听他讲案例,听他分析那些复杂的案子。但他从来不跟我讲当事人的故事,只讲法律关系、证据链、诉讼策略。"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案子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可我爸只关心怎么赢,不关心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苏念静静地听著。
"我不想那样。"顾映深说,"我想当一个律师,而不是一个只会打官司的人。"
他说完了,还是看著窗外。
苏念看著他的侧脸,看著他说这些话时微微动了一下的喉结,看著他放在小桌板上的那只手——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有她想的那么远。
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成为一个不一样的人。
"顾律师。"她轻声叫。
顾映深转过头。
苏念看著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是。"
顾映深愣住。
苏念已经收回视线,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但他看见了——她耳根那里,有一点点红。
顾映深看著那个红红的耳尖,嘴角慢慢、慢慢地翘起来。
他转过头,继续看著窗外。
窗外还是一片黑暗,但他好像看见了什么好东西。
高铁飞驰而过,车厢里的灯光昏黄温暖。
两个人并排坐著,都没再说话。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案件进入关键阶段的第二周,苏念接到一个电话。
"苏律师,我是滨市律师协会的工作人员,本周五下午有个青年律师交流会,想邀请您做个分享,主题是『民事诉讼中的证据运用』。"
苏念握著电话,愣了一下:"我?是不是搞错了?我才入行两年——"
"没搞错,是有人推荐的。"对方笑了笑,"您上个案子办得不错,业内都知道。"
苏念想拒绝,但对方说已经定了流程,临时换人来不及。她只好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她给周晓萌发微信:【律协让我去做分享,我紧张。】
周晓萌秒回:【紧张啥?你就讲你怎么赢顾映深的,保证全场鼓掌。】
苏念:【……】
周五下午,苏念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
这是律协的一间多功能厅,能容纳一百多人。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人陆续入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苏念找了个角落坐下,翻看自己准备的PPT,手心有点出汗。
手机震了一下,顾映深的微信:【听说你今天有分享?】
苏念回:【你怎么知道?】
顾映深:【赵宇说的。他在现场。】
苏念抬起头,果然看见赵宇坐在不远处,正冲她挥手。她挥回去,低头继续看手机。
顾映深:【讲得好点,别丢人。】
苏念看著那几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打字:【你来监工?】
顾映深:【没空。开会。】
苏念:【那你怎么知道我会不会丢人?】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赵宇会现场直播。】
苏念笑出声。
旁边有人看她,她赶紧敛住笑容,把手机扣在桌上。
分享会准时开始。主持人介绍完苏念,她走上台,对著台下几十张陌生的脸,深吸一口气。
刚开始有点紧张,说了几句之后慢慢放开了。她讲了上个案子的取证过程,讲了如何从一堆看似无关的材料里找到关键证据,讲了庭审时对面的反应——当然没说顾映深的名字,只说"对方律师"。
台下有人提问,她一一回答。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最后一个提问环节。
"苏律师,"一个女声从第三排传来,带著点懒洋洋的尾音,"您刚才讲的取证过程很精彩,但我有一个疑问。"
苏念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