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接过来:"指名我?"
"对,说是看了昨天的庭审直播,信得过您。"小姑娘笑了笑,转身走了。
苏念拆开纸袋,抽出卷宗。
第一页,当事人信息:滨市华新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第二页,案由:股权转让纠纷。
第三页,被告代理律师——
苏念的目光停在那里。
顾映深。
三个字印在纸上,黑色宋体,跟普通汉字没什么区别。但她盯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但尾号她认得——昨天那条短信,同一个号码。
她接起来。
"苏律师。"对面的声音隔著电流,比法庭上低一些,带著点慵懒的尾音,"收到新案子了吗?"
苏念握紧手机:"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指定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你说,你只知道你当事人赢了。现在有个当事人,需要一个只在乎他赢不赢的律师。"
苏念没说话。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顾映深的声音又传来:"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毕竟对手是我,输了会很难看。"
苏念低头,看著卷宗上他的名字。
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响。
她听见自己说:"我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顾映深笑了,很轻,像是意料之中:"周五上午九点,当事人办公室见。地址卷宗里有。"
电话挂了。
苏念把手机放下,视线再次落在那三个字上。
顾映深。
她想起昨天夕阳下他站在台阶上的样子,想起那条提醒她核实证据的短信,想起刚才电话里那个意料之中的笑。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下午茶时间,同事们结伴下楼。
苏念坐在原地,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卷宗上。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周五上午八点四十五分,苏念站在华新科技公司楼下。
这是一栋位于滨市高新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擦得锃亮,大堂里悬著巨大的公司LOGO,前台后面的墙上挂著一排资质证书。苏念扫了一眼:省级重点企业、高新技术企业、纳税大户——每一块牌子都在告诉来访者,这家公司有背景。
她走到前台,报了名字。前台小姑娘打了个电话,抬起头:"苏律师是吧?王总在会议室等您,电梯上十七楼,左转第二间。"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照出她的身影——黑色西装、白衬衫、低跟皮鞋,标准的律师装扮。她对著镜子抿了抿唇,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老练一些。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会议室的门开著,里面传出说话声。
"……不就是个小案子吗,用得著这么麻烦?该和解和解,该赔钱赔钱,赶紧了结就完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不耐烦。
苏念敲了敲门框。
会议桌旁坐著三个人。主位上是一个烫著卷发的中年女人,戴著金丝眼镜,手里转著一支笔,看人的目光带著审视。她旁边是一个年轻男人,抱著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像是助理。而靠窗的位置上——
苏念愣了一下。
坐著一个老太太。
七十岁上下的样子,头发花白,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看著苏念,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苏律师是吧?"卷发女人站起来,伸出手,"我是王总的助理,姓李。王总今天有事,委托我来对接。"
苏念跟她握了手,目光却落在老太太身上。
"这位是?"她问。
"我当事人。"李助理说得轻描淡写,"股权转让的事,她是原股东的家属。"
苏念皱了皱眉。她接到的案件资料里,当事人是华新科技——也就是说,眼前这位老太太,才是她真正要代理的人?
"苏律师请坐。"李助理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情况是这样的:老太太的儿子是华新科技的前股东,去年把股权转让给了公司,转让款分期支付。现在还剩最后一笔,公司资金紧张,想延后半年支付。老太太不同意,非要起诉。王总的意思是,您帮我们劝劝她,能和解最好,实在不行就走个过场——反正最后也得听公司的。"
苏念没有坐下。
她看向老太太:"阿姨,您怎么称呼?"
老太太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姓陈。"
"陈阿姨,"苏念在她对面坐下,"我能跟您单独聊聊吗?"
李助理脸色变了:"苏律师,您是华新科技请来的律师。"
"我是当事人委托的律师。"苏念转向她,语气平静但笃定,"我的当事人是谁,卷宗上写得很清楚。陈阿姨是股权转让方,是我的直接代理对象。"
李助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年轻男人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
陈阿姨看著苏念,眼神里那层坚硬的壳,好像松动了一丝。
"楼下有个咖啡厅,"苏念说,"陈阿姨,我们下去坐坐?"
咖啡厅在一楼大堂角落,这个时间人不多。苏念给陈阿姨点了杯热牛奶,自己要了杯美式。
陈阿姨一直没说话,双手捧著牛奶杯,盯著杯子里的漩涡看。
"阿姨,"苏念放轻声音,"您为什么不同意和解?"
陈阿姨没抬头:"他们想赖账。"
"您儿子把股权转让给公司,转让款分三期支付。前两期都按时付了,最后一期拖了三个月——是这样吗?"
陈阿姨点头。
"公司给出的理由是资金紧张,想延期半年,利息照付。从法律上讲,这不算赖账,算协商变更履行方式。"
陈阿姨抬起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好。但眼神很亮,亮得有点让人心惊。
"姑娘,"她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拖这半年吗?"
苏念没说话。
"因为我儿子死了。"陈阿姨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股权是他名下唯一的财产。去年他走的,今年这笔钱要是拖过年,按照他跟我那个儿媳妇的离婚协议,有一半要分给她。"
苏念愣住了。
"我儿子是被他前妻逼死的。"陈阿姨低下头,手指摩挲著杯沿,"离婚的时候,她把所有东西都拿走了,房子、车子、存款,就差这一笔股权转让款,协议里写的是『待实际支付后各得一半』。我儿子走之前跟我说,妈,这笔钱留给你养老,千万不能让她拿走。"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流泪。
"我不是非要这笔钱。我一个老太太,退休金够花,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可这是我儿子最后的心愿。他们拖,就是想拖到过年,让那个女人拿走一半。我不能让她拿走。"
苏念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切割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阿姨,"她终于开口,"起诉的事,您儿子前妻知道吗?"
陈阿姨摇头:"她不知道。但她迟早会知道。"
苏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会议室,李助理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见苏念进来,她站起来:"怎么样?劝好了吗?"
苏念走到桌边,把牛奶杯放下,看著李助理:"麻烦转告王总,这个案子我会按正常程序代理。和解可以,前提是充分保障我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李助理脸色一变:"苏律师,您这是——"
"我这是履行律师职责。"苏念打断她,"如果华新科技对我代理案件的方式有异议,可以解除委托。但在我被正式解聘之前,我会全力维护我当事人的利益。"
她转向陈阿姨:"阿姨,我送您回去。"
陈阿姨站起来,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下午三点,苏念去法院提交材料。
从法院出来,台阶下停著一辆黑色的车。车门开著,一只穿著手工皮鞋的脚踩在地上。
顾映深靠在车门边,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低著头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文件落在苏念身上。
"苏律师。"他合上文件,站直,"真巧。"
苏念脚步顿了一下,走下台阶:"不巧。这个案子我们是对手,在法院遇见很正常。"
顾映深嘴角微微扬起,没接这话。他身后站著一个中年男人,秃顶、啤酒肚,手里攥著一串车钥匙,一脸的不耐烦。
"顾律师,跟个小律师有什么好聊的?赶紧走,我还约了人吃饭。"秃顶男人说著,已经往车那边走了两步。
顾映深没理他,目光落在苏念脸上:"见过当事人了?"
苏念点头。
"感觉怎么样?"
苏念想了想,看著他身后那个已经坐上车、开始打电话的秃顶男人:"顾律师的当事人,看起来很有个性。"
顾映深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的时候,眼里带著点讽刺的笑意:"开发商,习惯了被人捧著。案子不难,就是人难伺候。"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听说你的当事人是个老太太?被儿子拖进来的?"
苏念警觉地看著他:"案子还没开庭,不方便讨论。"
顾映深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纹路都带著点揶揄:"苏律师,你这点倒是没变——防我跟防贼似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车门,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苏律师,这次准备靠什么赢?运气吗?"
那句话说得不重,甚至带著点开玩笑的意味。但苏念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你上次赢我是意外,这次不会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车门关上,看著黑色轿车驶入车流。
阳光很烈,晒得她额头微微发烫。
但她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想起刚才顾映深身后那个秃顶男人——上车前还在打电话,语气嚣张,嗓门大得隔著车窗都能听见。
她想起陈阿姨说的话:他们拖,就是想拖到过年。
她想起陈阿姨的眼睛:红著,但没流泪。
车流不息,人来人往。
苏念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手里还攥著刚才提交材料的回执。阳光把她脚下的影子缩得很短很短。
她转过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法院门口。
顾映深的车已经不见了。但那个秃顶男人打电话的样子,还在她脑子里。
她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手机响了,周晓萌的微信:【晚上吃火锅!我发工资了!不许拒绝!】
苏念看著屏幕,打了个"好"字。
发出去之后,她又打了一句:【萌萌,如果有一个人,他的当事人很讨厌,你会觉得他也讨厌吗?】
周晓萌秒回:【???你在说谁?顾映深?】
苏念没回。
周晓萌又发了一条:【苏小念你完了,你开始研究这个人了!】
苏念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地铁站。
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
庭前调解安排在周二下午。
苏念提前半小时到了法院调解室。这是间不大的屋子,中间摆著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墙上挂著"调解优先"的牌匾,窗台上放著两盆落满灰的绿萝。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准备好的和解方案又看了一遍。
陈阿姨坐在她旁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藏蓝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著一个布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阿姨,"苏念低声说,"调解员会先让双方陈述,然后分开谈。您不用紧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我来替您说。"
陈阿姨点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被推开,顾映深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看起来比法庭上随意一些。身后跟著那个秃顶的开发商——苏念后来查过,姓钱,叫钱建国,名下有三家公司,涉及过两起合同纠纷官司,名声不太好。
钱建国一进门就开始打电话:"……知道知道,晚上一定到,你把酒准备好就行……"声音在狭小的调解室里格外刺耳。
顾映深看他一眼,没说话,在苏念对面坐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顾映深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苏念也点点头,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