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进入第三个小时,苏念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六月初的滨市,法庭里的空调像是摆设,只有头顶的老式吊扇有气无力地转著,搅动一室闷热。对面的被告代理律师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仿佛感受不到温度似的,翻阅材料的动作从容不迫。
苏念偷偷在桌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顾映深。业内传说三十岁不到就成为合伙人的王牌诉讼律师,出道八年无败绩,去年那起标的过亿的股权纠纷案打得对方法务总监当场辞职。而今天,是她第一次独立代理案件。
对面当事人是家连锁教育机构,她的当事人则是来讨要说法的前学员家属——一个失去独子的单亲妈妈。
"审判长,我方认为原告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子抑郁症加重与我方教学行为存在因果关系。"顾映深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根据我方提交的证据三,学员在事发前三个月已无课程记录,其间隔离期长达九十天,法律上的因果关系链条已然中断。"
苏念感觉到旁听席上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知道那是谁——所里的同事,来看她怎么输的。
原告席上,那位母亲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被告代理人,请控制发言时间。"审判长提醒。
顾映深点头,做了个收尾的手势:"综上,我方请求法庭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他坐下前,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苏念,像是终于注意到对面坐了个人。
那眼神没有恶意,甚至称得上平静。但苏念读懂了其中的意思:你还太嫩。
"原告代理人发表质证意见。"审判长看向她。
苏念站起来。膝盖有点软,她用手撑住桌面。
"审判长,关于被告证据三的真实性我方无异议,但对其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有异议。"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像中稳,"学员确实在事发前三个月无课程记录,但被告隐瞒了一个关键事实——无课程记录的原因是学员在该机构遭受霸凌后拒绝上课,而被告从未就此与家长进行过任何沟通。"
对面,顾映深翻材料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念深吸口气,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新证据:"原告今日补充提交证据七——学员事发前与同学的聊天记录截图,经公证处公证。内容显示,学员曾在事发前一个月明确向被告工作人员反映遭受排挤,工作人员回复『你想多了』、『别那么矫情』。该证据直接证明,被告在学员出现心理问题预警信号时,不仅未采取任何干预措施,反而进行了负面强化。"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顾映深站了起来,眉头微蹙:"审判长,原告当庭提交证据,我方申请质证期。"
"原告代理人,为何不在举证期限内提交?"审判长问。
苏念握紧拳头:"审判长,该聊天记录是昨晚当事人从已故学员的旧手机中刚刚找到的,属于新发现的证据。且该证据直接关系到本案基本事实的认定,若不采纳,原告将承担实质不公的后果。"
顾映深侧过脸,这一次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打量晚辈的那种漫不经心,而是一种重新审视的专注。
"审判长,"他说,"即便该证据真实,也只能证明工作人员个人的不当言论,不能代表被告单位的整体过错。且聊天记录的完整性和连续性有待核实,我方坚持申请质证期。"
"反对。"苏念接得很快,"被告在庭前会议中已提交完整的工作记录,其中刻意隐瞒了学员投诉的事实。现在原告自行取证后,被告又以程序问题阻碍实质审理。若法庭准许质证期,我方申请在此期间调取被告内部完整的学员沟通记录,以核实是否存在系统性问题。"
顾映深转过身,正面对著她。
苏念这才看清他的长相——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紧抿的时候法令纹略深,衬得整个人有种生人勿近的冷感。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意,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审视。
"审判长,"顾映深说,"原告代理人这是在扩大调查范围,与本案待证事实无关。"
"审判长,"苏念几乎同时开口,"被告回避核心事实,才是对司法资源的浪费。"
审判长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低头和陪审员商量了几句。
"原告补充证据予以接收,被告质证意见可在庭后三日内提交书面材料。关于调取被告内部记录的申请,合议庭评议后另行通知。继续庭审。"
苏念坐下来,发现手心全是汗。
对面,顾映深的助理凑过去小声说了什么,他摆摆手,目光始终落在苏念身上。
接下来的庭审,苏念像是被推开了一扇门——那些准备了无数遍的质证意见、法律论证,突然都有了实感。她一条条拆解对方的证据,把每一个对当事人不利的点都掰开揉碎,再从缝隙里找出反击的角度。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稳,看见对面顾映深的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审判长敲下法槌:"庭审结束,择日宣判。"
苏念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庭审结束了。她转向当事人,那位母亲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攥著她的手。
"苏律师,谢谢你……谢谢……"
苏念喉咙发紧,只能点点头。
收拾卷宗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顾映深站在面前,手里拎著公文包,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苏律师。"他说。
苏念站直,下意识绷紧神经:"顾律师有事?"
"你今天提交的那份聊天记录,"他顿了顿,"当事人昨晚才找到的?"
苏念警惕地看著他:"是。"
顾映深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来,回头说了句:"下次记得做双份公证,只做截图公证不够,登录过程也要录像。"
苏念一愣。
他已经出去了。
等她把所有材料装进袋子,走出法院大门,已经是半小时后。夕阳把台阶染成金黄色,空气里终于有了点凉意。
顾映深站在台阶下,像是在等人。
看到她出来,他迈步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逆光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只有声音传过来,带著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苏律师,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赢了,以后会多很多麻烦?"
苏念抬头看著他。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站得比她低一级台阶,视线几乎与她平齐。近距离看,那双眼睛比法庭上更深,瞳仁里映著天边的霞光。
她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我只知道,我当事人赢了。"
顾映深看著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却只是点点头,转身下台阶。
他的车停在路边,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助理已经打开车门等著,他上车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念站在原地,看著车子驶入车流,消失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
"苏念!"
身后传来脚步声,所里的实习生小跑著追上来:"陈律让我来看你庭审,结果出来得晚,没赶上。怎么样?输了多少?"
苏念回过神,把卷宗袋换到左手:"赢了。"
"啊?"实习生愣住,"赢了?对面可是顾映深啊!"
苏念没说话,走下台阶。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路边,她才发现自己手心还攥著汗,指尖发凉。
手机响了,是周晓萌的微信:【怎么样怎么样?活著回来没?晚上给你做好吃的!】苏念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个"好"字发过去。
拦下出租车,她靠进后座,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顾映深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轻视,不是恼怒,而是——
她说不上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律的电话。
"小苏,庭审怎么样?"
"赢了。"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律笑了:"行啊你。不过小心点,顾映深那个人,输了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有得忙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车窗外已经是熟悉的街景。再过两个路口,就是她和周晓萌合租的老小区。
夕阳沉到楼群后面,天色暗下来。
苏念看著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顾映深说的那句话:"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赢了,以后会多很多麻烦?"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刚才在法庭上,当她站起来反驳他的那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像个律师。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苏念下车,拎著卷宗袋往里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今天的聊天记录,建议你再核实一下发送时间。如果有问题,可以联系我。——顾映深】
苏念站在楼道口,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路灯亮起来,在她脚下投下一小圈光晕。
苏念走进律所的时候,前台小周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怪。
"早。"苏念点头打招呼。
"早。"小周应得飞快,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指甲敲得比平时响。
苏念没多想,往里走。经过开放办公区,原本压低的说话声突然停了。几秒钟后,又响起,比刚才大了一些。
"……真的假的?"
"我表姐在法院上班,亲眼看见的……"
苏念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某个格子间里飘出来,夹在笑声里,听不清内容,但笑声听得很清楚。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苏念把包放下,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上午十点的阳光,刺眼。
手机响了,陈律的内线:"小苏,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著。苏念敲了敲门框,陈律抬头,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苏念坐下。陈律没说话,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
"昨晚没睡好?"他问。
苏念愣了一下:"还行。"
陈律笑笑,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今天早上,有三个客户打电话来问,昨天那个案子是不是你办的。还有两个同行,拐弯抹角打听你跟顾映深有什么过节。"
苏念端起茶杯,没说话。
"我当然说没有,你第一次见他,能有什么过节。"陈律语气温和,像平时讨论案子一样,"但是小苏,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你赢了顾映深,这件事本身,比那个案子重要得多。"
"我只是按程序办案。"苏念说。
"我知道。"陈律点头,"但外面不这么看。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入行两年的小律师,第一次独立代理,就让顾映深在庭上下不来台。"
苏念握紧茶杯:"我没有让他下不来台。"
"你有。"陈律看著她,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提醒,"你当庭提交的证据,打乱了他全部的庭审策略。他申请质证期,你反手就要调取对方全部记录——那一招很漂亮,但也让他很难看。"
苏念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不是说你做错了。"陈律摆摆手,"做律师,该争的时候就是要争。但你得知道,赢了他,就等于进了某个圈子——盯著你的人,会比之前多十倍。"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这段时间,低调点。该开会开会,该办案办案,别理那些闲话。"
苏念点头:"我知道了。"
从陈律办公室出来,苏念在走廊里遇见了林律师。
林律师是所里的资深合伙人,四十多岁,业务一般,但人脉广。她看见苏念,脚步停了一下,脸上浮出笑容:"小苏,听说昨天庭上表现不错啊。"
苏念叫了声"林律师好",想侧身过去。
林律师挡在她面前:"顾映深那个案子,我代理过他的对家两次,一次都没赢过。你第一次就赢了,运气真好。"
"运气"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楚。
苏念抬起头,看著她。
林律师笑得温和:"好好干,有前途。"说完踩著高跟鞋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中午,苏念没去食堂。周晓萌发微信问她中午吃什么,她回了句"不饿",趴在桌上瞇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周晓萌发的语音。她点开,周晓萌的声音炸出来:
"苏小念!你知道你们圈子里怎么说你的吗?!"
"我表妹的同学的男朋友在XX律所,说你昨天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说顾映深是没准备好才让你捡了便宜!"
"还有更过分的,说你长得还行,肯定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是一串气愤的感叹号。
苏念盯著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表情包过去:一只猫竖起中指。
周晓萌秒回:【你还有心情发表情包?!】
苏念:【不然呢?哭一场?】
周晓萌:【哭也行啊,我请假回去陪你哭。】
苏念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半,苏念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在走廊拐角,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微波炉、饮水机、咖啡机挤在一起。苏念推开门,里面站著两个人——民事诉讼组的两个律师助理,一人端著杯咖啡,正小声说话。
看见她,两人同时闭嘴。
"不好意思。"苏念说,侧身进去接水。
身后的安静持续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响起,门被带上。
苏念背对著门,听著那声轻响,手里的水杯满了也没察觉,直到热水烫到手指,她才猛地回神。
她端著杯子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敲门声响了。
"苏律。"是行政的小姑娘,手里拿著个牛皮纸袋,"新来的案子,当事人指名要您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