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建筑事务所合伙人,业界新锐建筑师,三十五岁以下最具影响力的设计师之一。他的作品分布在全国各地,有商业综合体,有文化场馆,有高端住宅。每一个项目都有详细的介绍,有设计理念,有获奖记录,有业内评价。
她翻著那些页面,手指停在一个项目上——滨江艺术中心,两年前落成,获得了当年的建筑设计大奖。她记得这个项目,因为它就在这座城市,她路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进去过。
项目介绍下面有一段他的采访。
记者问他:“您设计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他回答:“很多年前,有一个人告诉我,建筑应该是会呼吸的。她说,好的建筑不是为了让人仰望,而是为了让人走进去,感受到光、风、和时间的流动。这些年我做每一个项目,都会想,如果是她,会喜欢吗?”
程念薇看著那段文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色暗下来,姜楠敲门进来:“程律,下班了,一起走吗?”
“你先走。”她关掉页面,“我再待一会儿。”
姜楠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她坐在黑暗里,看著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当年她确实说过那样的话。那是在图书馆的天台上,他们一起看夕阳,她指著远处的建筑说,以后你要是当了建筑师,就设计那种会呼吸的房子,不要那种冷冰冰的水泥盒子。
他说,好。
她以为那就是一句随口的承诺,没想到他真的记住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他的声音:“我在你楼下。”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路灯下停著一辆黑色的车,车旁站著一个人,正抬头往上看。隔著十几层楼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下来吧。”他说,“我请你吃饭,顺便谈谈和解。”
她握著手机,没说话。
“念薇。”他换了称呼,“就当是给当事人一个机会。”
她沉默很久,终于开口:“顾先生,和解的事,请联系我的助理。”
“你确定?”
“我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她熟悉的、带著一点无奈的笑:“好。那我明天继续在法庭上等你。”
电话挂了。
她站在窗边,看著楼下那个人上了车,车灯亮起,驶入夜色,消失在车流里。
十一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凉意。她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回到办公桌前,她打开案卷,试图继续工作。但那些字像是会跳舞,怎么都看不进去。她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还在,没有存进通讯录,但她已经能背下来了。
十一年前,他的手机号她倒背如流。后来那个号码停机了,她删掉了所有记录,以为从此再也不用记得任何关于他的数字。
现在这个新号码,她只看过几次,就已经印在脑子里。
有些东西,大概真的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案卷。施工日志、变更单、监理签字——每一个词都在提醒她,明天还要面对他。
那就明天见吧。
在法庭上。
程念薇没想到,第二次庭审结束不到三天,合议庭就主动建议调解。
审判长的态度很明确:案件事实清楚,双方都有调解意愿,与其继续耗费司法资源,不如坐下来谈。她的当事人接到法院电话后,立刻转给她,语气里带著期待:“程律师,能调就调吧,这个案子拖太久了。”
她说好,挂了电话,盯著日历看了很久。
调解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两点。
周五上午,她开了三个会,审了五份合同,把所有能占用时间的事都挤在一起。十二点半,姜楠敲门进来:“程律,不吃饭吗?下午还要调解。”
“不饿。”她阖上电脑,“走吧。”
姜楠跟在后面,小声嘀咕:“调解而已,又不是庭审,你紧张什么?”
她没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调解室在法院二楼,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著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著“调解为先”的标语。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承远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听见开门声抬起头。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程律师。”他站起来,态度得体。
“顾先生。”她点头,在对面坐下。
姜楠和对面的助理分别坐在两侧,调解员是最后进来的,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法官,语气温和,开场白说得滴水不漏:“双方都有调解意愿,那我们今天就敞开了谈。原告方先说说你们的方案?”
顾承远开口,条理清晰地把方案陈述了一遍。
程念薇听著,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的方案——太优厚了。
赔偿金额比她的当事人预期的上限还高,付款周期缩短了一半,甚至连后续合作的可能性都留了余地。这不是让步,这是送分。
“被告方怎么看?”调解员看向她。
她没急著回答,翻著手里的方案,目光在每一条款项上停留。太优厚了,优厚到不合常理。她做律师八年,见过无数调解方案,从来没有哪个原告会主动提出这种条件。
除非——有附加条件。
“方案整体可以接受,”她抬起头,“但我想问清楚,原告方的让步基于什么考量?”
顾承远看著她,目光平静:“基于事实和法律。”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她放下方案:“那我建议我的当事人接受。”
调解员松了口气,正要说话,顾承远开了口:“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看著程念薇,语气从容:“方案有一个执行条件。”
她就知道。
“什么条件?”她问。
“后续所有对接工作,必须由程律师亲自负责。”他说,“包括文书往来、款项支付确认、以及可能出现的补充协议谈判。”
调解室里安静了三秒。
姜楠忍不住开口:“这是什么条件?对接工作本来就是我们程律——”
“我的意思是,”顾承远打断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程念薇,“不能由助理或其他人代办。每一次沟通,都必须是程律师本人。”
程念薇看著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这句话的真实意图。但他的表情坦荡得没有任何破绽,仿佛这只是一个正常的商业条款。
“顾先生,”她开口,“这个条件不合理。我的工作安排不需要由对方指定。”
“你可以不接受。”他靠在椅背上,“那这个方案就作废。”
调解员皱眉:“原告方,这种条件确实——”
“调解员,”顾承远礼貌地打断,“这是我的底线。”
又是三秒沉默。
程念薇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职业性的、带著一点讽刺的笑:“顾先生,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可以。”他说,“但我想单独和你谈。”
调解员看了看两人,站起身:“那你们先谈,我们在外面等。”她招呼姜楠和对面助理,三个人鱼贯而出,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程念薇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叠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著他:“说吧。”
顾承远没有立刻开口。他看著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嘴角,像是在确认什么。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他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你瘦了。”他说。
她一愣。
这是她没想到的开场白。
“顾先生,”她坐直身体,“如果你是来叙旧的,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他没有否认,“但你问我为什么,我只能实话实说。”
“那就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和你多待一会儿的办法。”
程念薇的手指微微一紧。
“案子结束了,我们就再也没有见面的理由。”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我不想这样。”
她看著他,试图从他眼里找到虚伪的成分。但没有。他的眼神坦荡,坦荡到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顾承远,”她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你以为这样很有意思吗?十年前你一声不吭消失,十年后回来,用这种方式——”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知道我没资格。但念薇,我不会再让你就这样从我生活里走掉。”
她站起来。
动作太快,椅子往后退了一截,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当这里是什么?”她看著他,声音压得很低,“调解室?还是你追女人的场合?”
他也站起来,隔著那张长桌看她:“都不是。这里是我唯一能光明正大见你的地方。”
她盯著他,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感觉太陌生,陌生到她需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压下去。
“方案我会转达当事人。”她拿起桌上的文件,“但这个条件,我不接受。”
转身,走向门口。
“念薇。”他在身后喊她。
她没停。
“你心跳乱了。”
她的手已经握住门把,却在那一刻顿住。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然后停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是有温度。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他的声音近在耳畔,“紧张的时候,右手会攥紧。”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了拳。
该死。
她拉开门,大步走出去。
走廊里,姜楠正和调解员聊天,看见她出来,迎上来:“程律,谈完了?”
“走。”
姜楠愣了一下,小跑著跟上。
一直走到楼梯口,姜楠才敢开口:“程律,你脸好红。”
“太阳晒的。”
“这是室内……”
程念薇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姜楠立刻闭嘴,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下楼梯的时候,姜楠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凑过来小声说:“对面助理发消息,问咱们什么时候方便对接后续工作。”
“不回。”
“可是方案——”
“我说不回。”
姜楠乖乖收起手机。
走出法院大门,十一月的风迎面吹来,带著凉意。程念薇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心跳还是乱的。
一下,一下,没有节奏,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著杂乱的鼓点。
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走下台阶。经过停车场的时候,不经意间瞥见那辆黑色的车——是那天晚上停在律所楼下的那辆。
车窗缓缓降下来。
顾承远坐在驾驶座上,隔著几米的距离看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点笑意,一点笃定。
她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但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姜楠在一边小声嘀咕:“那个顾总,长得是挺帅的,就是有点怪……”
“闭嘴。”
“哦。”
上车后,程念薇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姜楠启动车子,小心翼翼地没再说话。
手机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