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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 1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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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念薇已经很久没有在庭前紧张过了。

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整理著黑色西装的袖扣,十一月的风带著凉意掠过耳际。助理姜楠在旁边翻著资料夹,嘴里念念有词:“程律,对面今天更换了代理律师,据说是从北京请来的团队,咱们要不要再过一遍证据链?”

“不用。”她看了眼时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庭审九点半开始,她提前二十分钟入场,只为熟悉环境。推开门的瞬间,法庭里的光线从高窗倾泻下来,落在深色的被告席上。她习惯性地扫视全场——然后,目光定格在原告席。

那里站著一个人。

他正低头翻阅文件,侧脸被光影切割出熟悉的轮廓。十年了,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更清晰,眉骨间多了岁月的痕迹。但那种沉静从容的气场,和当年图书馆里坐在她对面复习的少年别无二致。

程念薇的脚步顿住了。

姜楠差点撞上来:“程律?”

她没说话。因为那个男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越过半个法庭,准确地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的眼神没有惊讶,没有闪躲,甚至带著某种她看不懂的笃定。仿佛他知道她会来,仿佛他一直在等她发现他。

程念薇率先移开视线。

她走向被告席,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资料放在桌上,她坐下,打开笔记本,动作流畅得没有任何迟疑。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有一瞬间的发凉。

姜楠凑过来小声说:“对面那个代表,顾承远,顾氏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这次是甲方亲自出庭,看来很重视这个案子。”

顾承远。

三个字像一根刺,轻轻扎进心里某个角落。

“知道。”她翻开案卷,声音平静,“开始准备吧。”

庭审准时开始。

这是一起建筑工程合同纠纷。她的当事人是施工方,对面是开发商。案情本身并不复杂,复杂的是证据链中的几处模糊地带。她研究过对面律师团队的风格,准备了至少三套应对策略。

但对面今天没有动用律师团。

顾承远亲自陈述。

他站在原告席上,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每一个论点都有理有据。他不是律师,却比律师更懂这个案子的核心——那些图纸、那些变更单、那些现场签证,他信手拈来,仿佛亲手参与过每一个环节。

程念薇反驳的时候,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不带攻击性,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就是这种温和,让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被告方代理人,”审判长打断她,“请陈述第三组证据的质证意见。”

她回神,发现自己刚才走神了半秒。

这在她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抱歉。”她调整呼吸,重新组织语言。

休庭时,她收拾资料的速度比平时快。

姜楠追在后面:“程律,今天对面那个顾总挺厉害的啊,不是律师出身,应对得比律师还从容。不过咱们占优,下一庭——”

“你先上车。”她把资料夹递给姜楠,“我去趟洗手间。”

姜楠接过东西,欲言又止地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程念薇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著窗外那棵落尽叶子的法桐。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她把手插进西装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纸——是刚才庭上做记录用的便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揉成了团。

“好久不见。”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停下。她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当年他用的那款洗衣液,是更沉稳的木质调。

“顾先生。”她转身,面无表情,“如果没有正事,我先走了。”

他就站在那里,隔著一步的距离看她。

十年不见,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深邃的黑,看著她的时候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什么都不说出口。

“你没变。”他说。

“变了。”她从他身边走过,“变得更不喜欢遇见熟人。”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开口:“程念薇。”

她停住。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全世界任何人说出来都不一样。当年他喊她的名字,总带著一点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喊一个只属于他的称呼。现在这个称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她听不懂的认真。

“请叫我程律师。”她回过头,“顾先生,我们不熟。”

走廊里光线昏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看著她离开。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没有任何慌乱。她一直走到转角处,才松开攥紧的左手——掌心有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回到车上,姜楠正在刷手机,见她上来,递过一杯热美式:“程律,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她接过咖啡,握在手里,没喝。

姜楠启动车子,嘴里絮絮叨叨说著下周的工作安排。她听著,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手机震了。

她低头,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同一时间,不见不散。——顾承远】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座位上,没回。

晚上回到家,她站在浴室镜子前卸妆,发现自己今天把唇釉涂花了边角。这是在法庭上从来不会发生的事。她用化妆棉沾了卸妆水,一点一点擦干净,动作机械而仔细。

镜子里的脸和十年前没有太大变化。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只是眼神变了。当年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相信所有美好的东西。现在她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带著三分审视。

她想起今天在法庭上,他看向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就好像他们之间没有隔著十年,没有隔著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隔著她曾经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手机又震了。

她走过去拿起来,还是一样。

【我知道你看到消息了。明天见。】

她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头。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关了,窗帘没拉严,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她睁著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候她大三,他大四。她期末考试压力大,失眠到凌晨两点,发短信跟他说睡不著。他半个小时后出现在她宿舍楼下,拎著一杯热牛奶。她隔著栅栏门接过来,问他怎么进来的。他说翻墙。

第二天她被辅导员叫去谈话,问她知不知道有人因为翻墙被记过了。她才知道,他那晚被保安抓住,记了一次警告处分。

她去找他,问他为什么不说。他笑著说,说了你就该自责了,好好考试,别想那么多。

后来呢?

后来他毕业,说要出国进修,说等她一年,说回来就再也不分开。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等了三个月,等到的是他的手机停机,他的社交账号不再更新,他的朋友们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以为他会回来。

她等了一年。

一年后,她从苏念那里听说,他早就回国了,只是没有联系她。

那时候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还拿著准备寄给他的信。她当著苏念的面,把那封信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从那天起,她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人不需要等。

手机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她侧过头,隔著一段距离看见屏幕上弹出消息提示。还是那个号码。

【晚安,念薇。】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高到下巴。

窗外的路灯在十一月的夜风里轻轻晃动,光影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想起今天在法庭上,他翻阅文件时手指的动作。那双手她曾经很熟悉,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握过她的手,帮她擦过眼泪,在图书馆里替她翻过书页。

现在那双手拿著的是案卷,对面坐著的是她。

明天同一时间。

不见不散。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她会准时出现在法庭上。不是因为他的短信,是因为那是她的工作。

仅此而已。

第二次庭审,程念薇提前二十分钟到场。

不是因为紧张,是想确认一件事。

她走进法庭时,原告席空无一人。她坐下,翻开案卷,目光却落在对面那个位置上。姜楠在一旁整理资料,嘴里念叨著今天的辩论要点,她听著,偶尔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九点二十五分,法庭的门被推开。

顾承远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是助理模样的小姑娘,另一个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看气场应该是律师。但他自己走到原告席坐下,亲自翻开面前的资料夹,仿佛他才是这个案子的主理人。

程念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

九点三十分,庭审正式开始。

审判长核对双方当事人信息时,她听到对面的陈述:“原告方代表,顾承远,顾氏建筑事务所合伙人,本次项目主设计师。”

主设计师。

她翻了翻手边的资料,在原告方人员名单里找到了他的名字。之前她没有太注意这个细节——建筑工程类案件,设计方作为甲方代表出庭并不罕见。但今天,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案子涉及的项目是三年前启动的,而那时候,他应该已经回国了。

也就是说,这个案子从一开始,他就参与其中。

“被告方提交的第三组证据,原告方有无异议?”审判长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抬头,正好对上顾承远的目光。

他看著她,然后站起来,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审判长,原告方有新的证据提交。”

程念薇的手指微微一紧。

“根据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双方应在举证期限内完成举证。”她站起来,“原告方在二次庭审提交新证据,程序上——”

“这份证据是在第一次庭审后才获取的。”顾承远打断她,语气平和,“是项目现场的施工日志原件,之前一直被施工方扣留,我们刚刚通过合法途径取得。”

施工日志。

程念薇的心往下沉了一寸。这个案子的关键争议点之一,就是施工过程中是否存在变更。她手里有变更单的复印件,但如果施工日志的记载和变更单不符——

“请原告方陈述证据内容。”审判长说。

顾承远翻开日志,开始陈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数据都说得清清楚楚。程念薇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寻找反驳的角度。

但随著他的陈述,她发现自己准备的几条反驳路径都在一点一点被堵死。

这份施工日志,记载得太详细了。详细到每一天的现场情况、每一个变更的具体时间、每一项指令的下达人。如果这份日志是真实的,那她手里的变更单就会失去证明力。

“反对。”她站起来,“原告方提交的证据真实性存疑,施工日志作为单方记录,没有第三方见证——”

“日志上有现场监理的签字。”顾承远翻到最后一页,展示给法庭。

她看到了那个签名。

监理单位的公章,监理工程师的签字,日期、时间,一应俱全。

她坐下,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应对方案。申请笔迹鉴定、调取监理单位的原始记录、寻找当年在场的证人——这些都可以做,但都需要时间。

而今天这场庭审,她的节奏已经被打乱了。

休庭时,她站在走廊里打电话,联系监理单位确认情况。对方说当年的监理工程师已经离职,原始记录需要时间查找。她挂了电话,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

“程律。”姜楠跑过来,“对面那个顾总说想和你谈谈。”

她睁开眼:“谈什么?”

“说是和解方案。”

她沉默两秒:“告诉他,有事找律师谈。”

姜楠走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他说,这件事只能和你谈。”

程念薇没说话,拿起资料夹往外走。经过转角时,看见顾承远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程律师。”他喊她,用的是正式的称呼。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份日志是真实的。”他说,“但我可以给你们时间核实。”

“顾先生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个案子有和解的空间。”他的声音平静,“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谈谈。”

她终于回头,看著他。

他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处,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在暗处。眼神还是那种笃定的温和,仿佛他说的不只是一个案件,而是别的什么。

“我会让助理联系你的律师。”她说。

转身离开。

回到律所,程念薇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搜索顾承远的名字。

搜索结果一条一条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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