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来看——
【方案条件不变,等你考虑。——顾承远】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删。
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她看著那些掠过的建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采访——
“这些年我做每一个项目,都会想,如果是她,会喜欢吗?”
她把手机扣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乱的。
案件达成和解的消息,是周一上午确认的。
顾承远的方案最终被她的当事人全盘接受,包括那个“必须由程律师亲自对接”的条件。程念薇没有反对——当事人满意,她没有立场反对。
但她也没有亲自去签字。
姜楠跑了一趟法院,带回来的文件上,原告方签名栏里是那个熟悉的笔迹。她看了一眼,把文件放进档案柜,动作干净利落。
“程律,后续对接工作……”姜楠试探地问。
“按正常流程走。”她头也不抬,“需要我出面的时候,提前通知。”
“哦。”
姜楠出去了,办公室恢复安静。她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案子结束了。
对接工作是漫长的过程,但只要她不想见,总有办法避开。邮件可以抄送,会议可以委托,需要签字的时候,也可以选在他不在场的时间。
他们之间,终于可以彻底划上句号。
不,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划上了。
她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一个久违的名字——苏念。
“在哪儿?”苏念的声音还是那样,带著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律所。”
“别动,我来找你。”
半小时后,苏念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她还是老样子,长发披肩,笑容明媚,手里拎著一个纸袋。
“程大律师,好久不见。”苏念走进来,把纸袋往她桌上一放,“给你带了好东西。”
程念薇看著那个纸袋,没动:“什么?”
“自己看。”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封口贴著透明胶带,上面有两个字——
她的名字。
那笔迹,她认得。
“哪里来的?”她抬起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苏念在她对面坐下,收敛了笑意:“前几天回学校,碰到了当年法学院的辅导员。她说整理旧物资的时候发现了这封信,夹在当年的资料里,一直没人认领。她记得我和顾承远认识,就托我转交。”
程念薇看著那封信,没有伸手。
“念薇,”苏念的声音轻下来,“我看了邮戳日期,是他出国后一个月寄的。”
出国后一个月。
那是他消失的第三个月。
她拿起信封,翻过来。邮戳确实是当年的日期,地址是学校法学院办公室。她记得那时候她经常去办公室帮忙,辅导员让她整理过资料。
信就夹在那些资料里。
所以不是他没寄。
是她没收到。
她用指尖撕开信封,动作很慢。里面的信纸也发黄了,折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满满两页纸,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念薇:
对不起,这么久才写信给你。
出国的事来得太突然,我爸病重,家里的项目出了问题,我必须立刻过来处理。走的那天我去找你,你在上课,我没打扰。我想著,等安顿下来就给你打电话,好好解释。
但这一安顿,就是一个多月。
这边的情况比我想像的复杂。我爸住院,公司的事压在我身上,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我不是没想过联系你,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你担心,怕你跟著著急,更怕你等不了我。
可是今天翻手机,看到你的照片,忽然很想你。
念薇,你能等我一年吗?
就一年。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把项目做完,就回来找你。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自私。你还有学业,有未来,有更好的选择。但我还是想问一句——
你愿意等我吗?
如果不愿意,我也能理解。你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不用等待的爱情。
但如果愿意,一年后,我们老地方见。
我会在那里等你。
顾承远
当年九月”
程念薇看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指尖滑落,飘在桌上。
她没有动。
苏念也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信纸上落下一道浅浅的光。
“念薇。”苏念轻轻喊她。
她没应。
她只是看著那封信,看著那些字,看著那个日期。
当年九月。
那是他出国后一个月。
那是她开始失眠的第二个月。
那是她每天刷他社交账号、发消息从不回复、打电话永远关机的第三个月。
她以为他消失了。
她以为他不要她了。
她以为那些承诺都是假的。
可他在等她回信。
他在等她说愿意。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当年我一直在等他消息。”
“我知道。”苏念说。
“我每天都看手机,怕错过他的电话。”
“我知道。”
“后来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苏念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念薇,你没有收到信,不是你的错。”
她低头,看著苏念握著自己的手。那只手温热、有力,和她的手完全不一样。她的手在发抖。
从什么时候开始抖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看完那封信开始,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什么。那些她以为早就死掉的东西,那些她花了十年时间埋葬的东西,忽然之间全部活了过来。
“我……”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不出来。
眼眶发烫。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做律师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性丑恶,经历过太多无能为力,她学会了用冷静武装自己,用理智压制情绪。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了。
但现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一滴,两滴,落在信纸上,晕开那些字迹。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远处的楼宇灯火通明,这个城市还在一如既往地运转。但在这一刻,程念薇的世界静止了。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翻墙给她送牛奶的那个晚上。想起他在图书馆帮她占座的那个清晨。想起他说“等我回来”的那个午后。
想起她等他的那一年。
想起她撕掉那封信的那一天。
如果那时候她收到了这封信——
如果那时候她知道他在等她——
他们是不是就不会错过十年?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
“他回来过。”苏念忽然说。
程念薇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一年后,他回来过。”苏念看著她,“那时候你已经毕业了,他找不到你,就来找我。我告诉他,你有男朋友了。”
程念薇愣住。
“那是误会。”她说,“是学长帮我补习,被别人看到了乱传。”
“我知道。”苏念苦笑,“但当时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他听完就走了,再也没问过。”
程念薇低下头,看著手里的信。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之间,隔著的不是变心,不是背叛,只是一封没有送达的信,一个没有澄清的误会。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侧头,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下周一需要你签字确认付款文件。时间地点你定。——顾承远】
她看著那条消息,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
【好。】
苏念看著她:“你要见他?”
她没有回答。
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放进抽屉最深处。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夜色。
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凉意。她抱紧自己的手臂,感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念薇。”苏念走到她身边,“你还爱他吗?”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刚才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她心里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防备,都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十年了。
她用十年时间说服自己忘记他,却只用了一封信,就想起所有爱他的理由。
窗外,有一辆黑色的车驶过,消失在车流里。
程念薇没想到,和顾承远的下一次见面来得这么快。
周二上午,她被合伙人陈景明叫进办公室。这位五十五岁的律所创始人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笑眯眯地看著她:“念薇,有个项目想交给你。”
她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甲方:滨江置业。
项目:滨江国际金融中心法律顾问服务。
合作方:顾氏建筑事务所。
她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住。
“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陈景明说,“甲方指名要你参与。说是看了你之前处理的几个建筑合同纠纷,非常认可你的专业能力。”
她抬起头:“陈律,我手上的案子还没结。”
“交给周言。”陈景明摆摆手,“这个项目的级别不一样。做完它,你明年升高级合伙人的事,基本就稳了。”
高级合伙人。
她看著手里的文件,没有说话。
“怎么,有问题?”陈景明打量著她。
“没有。”她合上文件,“我考虑一下。”
走出陈景明的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又翻开那份文件。合作方那一栏,顾氏建筑事务所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她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这个项目的公开信息——果然,首席设计师那一栏,写著顾承远的名字。
她闭了闭眼睛。
这不是巧合。
这座城市这么大,项目这么多,偏偏是他,偏偏是她。
手机响了,是陈景明的消息:【对了,甲方说下周一启动会,你准备一下。】
她没回。
下午,她把姜楠叫进来:“查一下滨江国际金融中心项目,顾氏那边的团队成员。”
姜楠很快回来,手里拿著打印好的资料:“项目负责人是陈景明——不是咱们陈律,是顾氏的那个老陈总,陈景明。据说是业界的老狐狸,人脉很广。设计团队以顾承远为首,下面还有……”
她听著,目光落在资料上那张照片上。
顾承远,顾氏建筑事务所合伙人,项目总设计师。
姜楠说完,试探地问:“程律,这个项目咱们接吗?”
她沉默很久,终于开口:“接。”
周一上午九点,滨江置业会议室。
程念薇提前十分钟到场。她穿了一身藏蓝色套装,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而克制。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看见她进来,纷纷起身打招呼。
她一一回应,目光却不自觉地在房间里搜寻。
他不在。
她在会议桌中间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和身边的甲方法务总监简单交流了几句。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顾承远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看见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顾总,这边请。”甲方的工作人员引导他们入座。
他的位置在她对面。
隔著一张会议桌,隔著几份文件,隔著满屋子的人。
项目启动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甲方介绍项目概况,顾氏介绍设计方案,律所介绍法律服务框架。程念薇发言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投影幕布上,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没有任何破绽。
直到发言结束,她坐下来,抬起头。
对面,他正看著她。
那目光和法庭上不一样,和调解室里也不一样。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安静的专注,仿佛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