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告诉他,她已经在网上看好了一间共享办公室的价格。等产品下一版上线,她就跟他们谈分开办公的事。这样对大家都好——她可以专心做运营,他们可以招新的人,不用再挤在这个二十平米的空间里。
但共享办公室的价格她看了,最便宜的也要三千一个月。她现在没工资,全靠江砚之前转的那五万块撑著。
她没说。
下午三点,许风在写方案,突然觉得肚子一阵绞痛。她低头看了一眼日历,然后放下电脑,去厕所。
回来的时候,桌上放著一杯热红糖水。
江砚坐在对面,还在写代码。
许风看著那杯水,没动。
“趁热喝。”江砚头也不抬,“红糖在楼下超市买的,不知道牌子对不对。”
许风端起杯子。热的,正好可以入口。她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她想问你怎么知道的,但没问出口。答案她已经猜到了——实习的时候,她有一次痛经,赵晓给她冲红糖水,他大概看见了。
她把那杯水喝完。
下午六点,她准时起身,说先走了。以前她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现在她比赵晓走得还早。
江砚抬头看她,点点头:“路上小心。”
她下楼,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雨还没停,她撑开那把新的伞,走进雨里。
走到胡同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亮著灯。江砚站在窗前,正在打电话。隔著雨幕,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回家,许风在门口看见一个快递盒。她打开,里面是两盒暖宝宝,还有一张纸条:
“天气转凉,备著用。没写名字,快递员放错的。”
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那个字迹。
她把暖宝宝放进抽屉,和那个保温杯放在一起。
赵晓开始觉得不对劲。
那天下午,许风又一个人出去吃饭。赵晓看著她下楼,转头问江砚:“风姐最近怎么了?”
江砚正在调试接口,没抬头:“什么怎么了?”
“就是……”赵晓不知道怎么说,“她好像……躲著咱们?”
江砚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键盘:“没有。”
“我觉得有。”赵晓凑过来,“以前中午都是一起吃的,现在她天天自己出去。以前下班我们一起走,现在她走得比谁都早。你没发现?”
江砚没说话。
“你是不是惹她生气了?”
“没有。”
“那她怎么……”
“赵晓。”江砚打断她,“代码写完了?用户反馈整理完了?”
赵晓缩回去,嘟囔了一句“不说拉倒”,继续干活。
但她的话没说完。
晚上七点,许风已经走了。赵晓也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临走前看了一眼江砚。他还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砚。”
他抬头。
“你也早点回去。”赵晓说,“别太晚。”
江砚点点头。
赵晓下楼了。二楼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著对面那张空了的桌子。桌上放著一个杯子,是许风的保温杯。早上他装的豆浆,她喝了一半,没带走。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代码。
许妈妈来北京那天,是个周六。
许风去火车站接她。一出站,许妈妈就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瘦了。”
“没有。”
“黑了。”
“夏天到了。”
“气色不好。”
许风没说话。
许妈妈没再追问,挽著她的胳膊往外走。
到家以后,许妈妈开始收拾东西。从行李箱里往外掏吃的——腊肉、香肠、自己做的辣酱、晒的干菜。许风看著那堆东西,眼眶有点热。
“妈,你带这么多干嘛?”
“给你补补。”许妈妈头也不抬,“看你瘦成那样,肯定是没好好吃饭。”
许风没反驳。
晚上,许妈妈做饭。许风在旁边打下手,切菜、剥蒜、递盘子。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有点挤,但许风喜欢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这样了,她和妈妈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吃饭的时候,许妈妈问起公司的事。许风说了大概——产品进度、用户反馈、下一轮融资的准备。她没说共享办公室的事,也没说自己想分开干。
但许妈妈放下筷子,看著她。
“还有呢?”
许风一愣:“什么还有?”
“你还有事瞒我。”
许风低头吃饭:“没有。”
许妈妈没说话,继续吃饭。
第二天,许风带许妈妈去公司。
本来是周日,不用上班。但许风说去看看,许妈妈就跟著去了。
推开二楼的门,江砚在。
他坐在电脑前,看见许妈妈进来,愣了一下,马上站起来。
“阿姨好。”
许妈妈看著他,笑了:“你就是江砚?”
“是。”
“小许经常提起你。”
江砚看了许风一眼,许风没看他。
许妈妈在二楼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块白板,看了看那三张桌子,看了看窗台上那盆多肉。然后她走到江砚面前,问了一些问题——老家哪里的、父母做什么的、怎么想到创业的、项目现在怎么样了。
江砚一一回答,规规矩矩,像个被老师提问的学生。
许风在一边站著,感觉有点尴尬。
“阿姨,您坐。”江砚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我去楼下给您倒杯咖啡。”
他下楼了。
许妈妈坐在那张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头看向许风。
“这小伙子不错。”
许风没接话。
“话不多,踏实,眼里有你。”
“妈……”
“他是不是喜欢你?”
许风心头一跳,脸上没动:“没有的事。”
许妈妈看著她,那眼神许风太熟悉了——小时候她撒谎的时候,妈妈就是这个眼神。
“你别装。”许妈妈说,“我看人准。”
许风没说话。
“他看你的时候,眼神不一样。”许妈妈说,“还有,他桌子上那个杯子,跟你那个一模一样。你那个是他送的?”
许风愣了。她没注意过江砚用什么杯子。
“不是,那是公司的入职礼物。”
“那他怎么也有一个?也是入职礼物?他不是离职了吗?”
许风答不上来。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江砚端著两杯咖啡上来,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把拿铁递给许妈妈,美式留给自己。
“阿姨,您尝尝,这是我爸妈店里的豆子。”
许妈妈接过,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
江砚站在那儿,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你坐。”许妈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跟小许说会儿话。”
江砚看看许风,许风没看他。他坐下了。
许妈妈又问了一些问题——项目怎么推广、用户从哪里来、竞争对手有哪些。江砚一一回答,比刚才更详细。许风在旁边听著,发现他对这些问题都有准备,说得头头是道。
许妈妈听完,点点头:“你们这项目,能成。”
江砚笑了,那笑容有点腼腆:“谢谢阿姨。”
中午,三个人一起吃饭。楼下的面馆,许风常去的那家。江砚点了红烧牛肉面,许妈妈点了炸酱面,许风还是清汤细面。
吃的时候,许妈妈时不时看江砚一眼。江砚低头吃面,不敢抬头。
吃完饭,许妈妈说累了,要回去休息。许风送她回去,江砚站在面馆门口,挥手道别。
走远了,许妈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向许风。
“这孩子,真不错。”
许风没说话。
“你别因为自己年纪大点就退缩。”许妈妈说,“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六呢?”
许风哭笑不得:“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许妈妈挽著她的胳膊,“你三十二,他二十六,差六岁。那又怎么了?你比他大,比他稳,比他经历得多。这些都是你的,不是你的短处。”
许风没说话。
“而且我看他,不是那种计较年龄的人。”许妈妈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这种眼神,装不出来。”
许风心头一动。
晚上,许妈妈睡下了。许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手机响了一下。
江砚的微信:“阿姨睡了?”
她回:“睡了。”
隔了几秒,他又发一条:“阿姨说明天想吃烤鸭,我订了位子。”
许风看著那行字,没回。
又响了一下:“她难得来,你陪她多逛逛。公司的事有我。”
许风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对面没再发。
她把手机放下,看著天花板。
想起妈妈说的话——“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想起这一个月来,她刻意拉开距离,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把豆浆放她桌上,把伞备在她桌边,在她生理期的时候放一杯红糖水。
还有那个快递盒,写著“放错的”。
她转头看向床头柜。那个保温杯放在那儿,她每天都用它喝水。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杯子上,泛著淡淡的银光。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杯子。
还是温的。她睡前装的热水,现在还有余温。
许妈妈请江砚吃饭,是在她来北京的第三天。
头天晚上,许妈妈跟许风说:“明天我请那孩子吃顿饭,谢谢他照顾你。”
许风愣了一下:“不用,妈……”
“用的。”许妈妈打断她,“人家天天给你买早餐,给你备伞,你生病了陪你去医院,这些我都知道了。不表示一下,说不过去。”
许风不知道说什么。她没告诉妈妈这些,妈妈怎么知道的?
许妈妈看出她的疑惑,笑了:“赵晓那孩子,我加了微信。”
许风:“……”
第二天中午,全聚德。
许妈妈订的位子,包厢,靠窗。许风和江砚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等著了,面前摆著一壶茶,看见他们进来,笑著招手。
“来来来,坐。”
江砚有点局促,规规矩矩叫了声“阿姨”,在她对面坐下。许风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大一小,心里有点想笑。
许妈妈开始点菜。烤鸭肯定是有的,还有芥末鸭掌、火燎鸭心、鸭架汤,外加几个凉菜。她点得很熟练,服务员问几位,她说三位,服务员说够了,她说再来个豌豆黄,姑娘爱吃。
江砚坐在一边,没说话,但眼睛跟著许妈妈的手走,像是在记她点了什么。
菜上来,许妈妈开始动筷子,但也没耽误问话。
“小江啊,你老家哪儿的?”
“江苏,无锡。”
“无锡好地方,我去过,太湖美。”许妈妈夹了块鸭肉放他碗里,“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爸妈,还有我。”
“你爸妈做什么的?”
“开咖啡馆,就是楼下那个,‘砚咖啡’。”
许妈妈点点头:“就那个店?我昨天路过看了,位置不错,生意也挺好。”
“还行。”江砚老老实实回答,“开了十几年了,老客人多。”
“你是独生子?”
“是。”
“那你出来创业,你爸妈同意?”
江砚看了许风一眼,然后说:“同意。他们说年轻人就该折腾,折腾不动了再回去接班。”
许妈妈笑了:“这父母开明。”
她喝了口茶,又问:“你学什么的?”
“计算机,北京邮电大学。”
“好学校。”许妈妈点点头,“毕业几年啦?”
“三年。毕业就在现在这个行业,做技术。”
“那你怎么想到跟小许创业的?”
江砚顿了一下。许风在旁边心头一紧。
“我实习的时候,是风姐带的。”江砚说,“她教了我很多。后来她离开公司,我觉得她做的事是对的,就跟著出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许妈妈看著他,那眼神许风太熟悉了——在审人。
江砚没躲,迎著那目光,表情平静。
“你现在住哪儿?”
“回龙观,合租。”
“每天来回多长时间?”
“地铁一个多小时。”
“那你早上几点起?”
“六点半。”
许妈妈点点头,没再问了。
烤鸭上来,师傅在旁边片。许妈妈让江砚先尝,他夹了一块,蘸了甜面酱,放进嘴里。
“好吃吗?”
“好吃。”
“比你们无锡菜怎么样?”
江砚笑了:“不一样的好吃。”
许妈妈也笑了。
后面就轻松多了。许妈妈开始聊别的事——北京的天气,无锡的风景,她教过的学生,许风小时候的事。说到许风小时候,江砚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
“她小时候可皮了。”许妈妈说,“三年级的时候,班里有个男孩欺负女同学,她上去就把人家打了,人家家长找到家里来。”
江砚看向许风,眼神里有笑意。
许风低头吃菜,假装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