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喝酒。
不是一杯一杯地喝,是一口一口地抿。但涮肉店的酒杯大,抿著抿著,一瓶啤酒就没了。他又要了一瓶。
许风看著他,没拦。
赵晓吃饱了,说要先回去整理访谈记录。走之前看了许风一眼,眼神有点奇怪。许风没看懂,也没问。
店里剩下他们两个人。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但肉已经吃完了。江砚手里端著那杯啤酒,看著锅发呆。许风坐在对面,看著他。
“江砚。”
他抬头。
“差不多了,走吧。”
“好。”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住桌子边缘。许风伸手想去扶,他已经站稳了。
“没事。”他说,“走吧。”
结账的时候,他抢著去付。许风拦住他,说今天我请,你别动。他站在旁边,看著她扫码,表情有点委屈,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孩。
走出店门,外面已经黑了。
胡同里很安静,路灯昏黄。许风走在前面,江砚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她回头,发现他站在路中间,抬头看天。
“看什么?”
“星星。”他说。
许风抬头,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夜空。北京没有星星。
“没有星星。”她说。
“有。”江砚固执地指著一个方向,“那颗,很亮。”
许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还是一片灰。她叹口气,走回去,站在他旁边。
“那是灯。”
“不是。”他放下手,转头看她,“风姐。”
“嗯。”
“我有话跟你说。”
许风看著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很亮,像他刚才说的那颗星星。
“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那个笑容有点傻,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算了。”他说,“走吧。”
他往前走。走到许风前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许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胡同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江砚站在那儿,背对著她,肩膀微微起伏。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来。
走到她面前,站定。
“风姐。”
“嗯。”
“我……”
他顿住了。
许风看著他。他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眼睛很亮,比刚才更亮。
“我喜欢你。”
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许风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看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砚说完那四个字,也没动,就那么看著她。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但许风想起他刚才喝的那两瓶啤酒。
“你醉了。”她说。
江砚摇头:“我没醉。”
“你喝了两瓶。”
“两瓶啤酒,不会醉。”他往前走了一步,“风姐,我……”
“送你回去。”许风打断他,“你家住哪儿?”
江砚看著她,没说话。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有点苦,有点无奈。
“回龙观。”他说,“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转身,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回头。
许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他,最后看不见了。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手机响了。赵晓的微信:“风姐,送到了吗?”
她没回。
又响了一下。还是赵晓:“江砚没事吧?他今天晚上看起来有点紧张。”
许风盯著那行字。
紧张。
她想起他吃饭时候的样子。话变多了,笑得不一样了,抢著买单,然后站在路中间说有星星。
还有刚才那四个字。
“我喜欢你。”
她站在胡同里,风吹过来,带著夏天夜晚特有的温热。
她想,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许风是倒在白板前面的。
那天下午,她正在画下一阶段的产品迭代架构,手上的笔突然停住。站在旁边的江砚看见她脸色不对,刚要开口,就见她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白板边缘。
“风姐?”
许风没说话。她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
江砚伸手去扶她,触到她的手臂,烫得惊人。
“你发烧了。”
“没事。”许风想站直,但身体不听使唤,“低血糖,吃点东西就好。”
“这是低血糖?”江砚的声音绷紧了,“你身上烫成这样,还低血糖?”
赵晓从角落里跑过来,伸手去摸许风的额头,惊呼一声:“风姐,你烧得厉害!去医院!”
“不去。”许风推开她的手,“进度赶不上,下周要交demo,我没时间。”
“你没时间看病,就有时间躺著?”江砚的声音突然硬了。
许风抬头看他。
这个平时话不多、什么都听她的年轻人,此刻站在她面前,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眉头拧著,嘴角抿紧,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情绪。
“去医院。”他说。
不是商量,是命令。
许风皱眉:“江砚,我……”
话没说完,整个人突然腾空了。
江砚弯腰,一手抄在她膝弯处,一手托著她的背,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许风惊了。
“送你去医院。”
“放我下来!”
“不放。”
江砚抱著她往楼梯口走。赵晓在后面跟著,手忙脚乱地拿许风的包和外套。许风挣扎了一下,但全身没力气,根本挣不开。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紧紧箍著她,心跳很快,但脚步很稳。
“江砚!”
“你闭嘴。”
他抱著她下楼。楼梯窄,他一级一级走得很小心,生怕踩空。许风在他怀里,能看见他额头上渗出的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楼下咖啡馆里有几桌客人,看见这一幕都愣了。江妈妈从吧台后面跑出来:“怎么了?”
“发烧。”江砚没停,抱著许风往外走,“妈,帮我叫车。”
江妈妈追出来,手机已经拿在手里。江砚把许风抱到路边,才轻轻放下来,但手还扶著她的胳膊,像是怕她倒下去。
车来了。他打开后座门,扶她进去,自己从另一边上车。
“师傅,去最近的三甲。”
许风靠在座位上,浑身发烫,但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凉的。她看著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想起来,上一次有人这样强硬地把她送去医院,是多少年前?
想不起来了。
急诊室人很多。
江砚扶著她找到一个座位让她坐下,自己去挂号。许风看著他在人群里排队的身影,灰色T恤,背对著她,站得笔直。挂完号又跑回来,扶她去诊室。医生问诊,他在旁边站著,把她的症状一个一个说得很清楚——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最高多少度,有没有其他不舒服。
许风自己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问的这些。
“三十九度二。”护士量完体温说,“输液吧。”
输液室里人满为患,没有空床位,只有靠墙的一排椅子。江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让她坐下,自己去拿药、缴费、取输液瓶。来回跑了四五趟,每次回来都要先看看她,然后才坐下。
许风看著他跑进跑出,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嗓子疼得说不出话。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疼?”江砚马上问。
许风摇头。
他不放心,对护士说:“轻一点。”
护士看他一眼,没说话,但动作确实轻了。
输液开始。药水冰凉,顺著血管往里走,整条手臂都是凉的。许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周围很吵——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护士叫号的声音,输液泵嘀嘀嘀的声音。
但她渐渐听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风醒过来。
身上还是烫,但头没那么疼了。她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著。低头看,是江砚。他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一只手握著她的手,那只手贴在她的手腕内侧,像是在给她暖著输液的那条血管。
另一只手里攥著她的病历。
他睡著了。
头低著,下巴快要碰到胸口,整个人缩在那个小板凳上。输液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底的青黑。那两道青色很明显,像是很久没睡好。
许风看著他,没有抽回手。
输液袋还剩三分之一。药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又一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周围还是很吵。旁边的座位上,一个老太太正在跟女儿说话;对面,一个年轻妈妈抱著发烧的孩子轻轻摇晃;不远处,护士推著车走过,轮子在地上咕噜噜响。
但许风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看见这个人。
二十六岁,二十万全部积蓄,辞职来找她,每天早上往她杯子里装热豆浆,每天晚上盯著她吃饭,刚才抱著她下楼,现在握著她的手睡著了,手里还攥著她的病历。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胡同里,他说的那四个字。
“我喜欢你。”
她以为他醉了。
现在她看著他,突然不确定了。
输完液已经快十二点。
江砚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许风在看他。他愣了一下,马上低头去看输液袋,已经空了。
“完了?”他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完了。”许风说。
他马上站起来,去叫护士拔针。护士过来的时候,他还在一边看著,嘱咐“轻一点”。许风看著他那副紧张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拔完针,江砚扶她站起来。她烧退了,但身上还是软,走几步就要歇一下。他不催,就那么扶著,走几步,停一停,再走几步。
出租车上,她靠著车窗,看著外面。北京的夜,灯火通明。
江砚坐在旁边,没说话。
到了楼下,他扶她上楼。她住五楼,没电梯。他一级一级扶上去,每层都问“累不累”,她摇头,他就继续。
进屋,她坐到沙发上。他没走,直接进了厨房。
“你干什么?”
“煮粥。”
“不用……”
“需要。”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一天没吃东西。”
许风靠在沙发上,听著厨房里的声音。水龙头的水声,锅碗碰撞的声音,燃气灶打火的声音。她的厨房很小,一个人站著都有点挤,他一个一米八几的人,不知道是怎么转开身的。
粥煮好了。
他端出来,放到茶几上。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撒了几粒红枣。旁边还有一碟小咸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
“趁热喝。”他坐在对面,“喝完我再走。”
许风看著那碗粥,没说话。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小米熬出了油,喝起来很香。红枣的甜味渗进粥里,淡淡的。
她一口一口喝完。
江砚一直坐在对面看著。等她放下碗,他站起来,把碗收了,去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架。然后走出来,站在门口。
“明天别去公司了。”他说,“在家休息。”
许风想说“不行”,但看他那个表情,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看情况。”她说。
他皱眉,但没再说什么。
“走了。”他拉开门,“锁好门。”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许风坐在沙发上,对著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茶几上还放著那个碗,干干净净的,被他洗过了。旁边是他切的那碟小咸菜,还剩一半。她伸手捏了一根,放进嘴里。咸,香,拌了香油。
窗外的天已经很黑了。她不知道几点,手机也不知道扔在哪里。
但她没动。
就那么坐著,对著那扇门,想著刚才那个人——他握著她的手睡著的样子,他攥著病历的样子,他站在门口说“锁好门”的样子。
还有那碗粥。
小米粥,撒了红枣。
她没告诉过他她喜欢喝小米粥,也没告诉过他红枣要去核——他切得很细,没有一颗核。
那他怎么知道的?
许风靠回沙发上,闭上眼睛。
输液室里冰凉的药水、刺眼的白灯、嘈杂的人声,都远去了。只剩下那个画面——他缩在小板凳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她的病历。
她睁开眼,看著天花板。
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许风开始提前到公司。
以前她都是九点半到,江砚比她早半小时,会在楼下买好豆浆,等她上来的时候杯子还是热的。现在她八点就到,江砚八点四十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电脑前,头也不抬地说“早”。
第一周,江砚没说什么。他照样把豆浆放到她桌上,她说谢谢,继续看屏幕。
第二周,她开始中午一个人出去吃饭。以前都是三个人一起,或者江砚去楼下煮面端上来。现在她十二点准时起身,说“出去一下”,然后半小时后回来,带一份打包的午餐。
江砚还是没说什么。
第三周,北京开始下雨。
那天早上许风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走到半路突然下起来。她没带伞,从地铁站跑到公司,外套湿了一半。
推开二楼的门,江砚已经在了。
他抬头看她,没说话,从旁边拿过一条干毛巾递过来。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把伞,放到她桌边。
“备用的。”他说,“放这儿,以后下雨用。”
许风看著那把伞。新的,还没拆包装。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他已经低头看屏幕,“看了天气预报,说这周都有雨。”
许风握著那条毛巾,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