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了。”
许风已经走到门口,换上鞋,回头看他。
“但我不保证能成。失败了别怪我。”
江砚站在那儿,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刚才在玄关的更大一点,露出整齐的牙齿,看起来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不会怪你。”他说,“失败了算我的,成了算咱们的。”
许风没忍住,也笑了。
这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笑。
楼下面馆,老板认识她。一个月里她来过太多次,每次都一个人,坐角落,吃清汤面。今天看见她带了个年轻人,老板多看了两眼。
“老样子?”老板问。
“两碗。”许风说,“他要红烧牛肉的。”
江砚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红烧牛肉?”
“实习的时候你们组聚餐,吃的是牛肉面。”许风说,“我看见了。”
江砚没说话,低头笑了一下。
面上来了。两个人对坐著吃,没说太多话。许风发现江砚吃饭很快,但不出声,筷子放得很轻。吃完了就安静坐著,等她。
“你住哪儿?”许风问。
“回龙观。”
“那远。吃完赶紧回去。”
“没事。”江砚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就楼上。”
“那我送到楼下。”
许风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出了面馆,外面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著,照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两个人并排走,中间隔著一步的距离。
到楼下,江砚停住。
“风姐,那我明天过来?”
“来干嘛?”
“商量下一步。”江砚说,“得找办公的地方,注册公司,招人……”
“你以为我有钱?”
“不用钱。”江砚说,“我找好了。”
许风愣住。
“我爸妈的咖啡馆,二楼空著。他们说可以用,不收房租。”
许风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江砚往后退了一步,挥挥手:“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灰色卫衣的背影,走过路灯,走过楼道口,消失在夜色里。
许风站在单元门前,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上楼,开门,进屋。茶几上还放著那份BP。她拿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得很慢。不是看内容,是看那些细节——市场痛点那页的批注,产品形态那页的草图,预算那页的数字。二十万,全部积蓄。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两个名字。
许风,江砚。
并排写著,她的在前面。
手机响了。许妈妈的微信:“闺女,睡了吗?妈想你了。”
许风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妈,我可能要创业了。”
发出去,她把BP放在茶几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夜,万家灯火。那盆多肉在窗台上,月光下叶片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想起江砚刚才说的话。
“因为你敢说真话。”
还有一句。
“我需要你。”
许风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灯火,很久很久。
三天后,许风站在“砚咖啡”二楼,看著眼前的一切。
二十平米的空间,之前大概是储物间。墙角堆著几个纸箱,窗户倒是很大,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两张旧桌子拼在一起,一头放著两台笔记型电脑,一头堆著资料线和插座。墙上钉著一块白板,新的,塑胶膜还没撕。
江砚站在白板前,正在撕那层膜。
“条件简陋了点。”他头也不回地说,“但我妈说,楼下咖啡随便喝,中午管饭。”
许风没说话。她把背包放下,走到窗前,往外看。下面是胡同,对面是灰砖灰瓦的四合院,有棵槐树从院子里伸出来,正开著花。
“这儿挺好的。”她说。
是真的挺好。不是场地,是这种感觉——阳光,槐花,还有一个人在等她开始。
许风转过身,走到白板前,从包里掏出马克笔。
“开工。”
江砚笑了。
第一件事,画产品架构图。
许风站在白板前,笔走龙蛇。模组、功能、逻辑关系,一条线一条线地画出来。她没看笔记,没翻资料,所有东西都在脑子里。十年的经验,二十多个项目的积累,此刻全部倒在这一块两平米的白板上。
江砚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等她画完,他才开口。
“这里,数据库对接会不会有问题?”
“会。”许风转头看他,“你有解决方案?”
“想过一个。”他走过去,拿起另一支笔,在白板的空白处画了个草图,“用这个架构,可以绕开……”
他边画边讲。许风听著,时不时问一句,他马上回答。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白板前,你一笔我一笔,把整个产品的骨架搭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他们的左边移到右边。
“行了。”许风最后画了个圈,“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开始写程式码。”
江砚看看手表,愣了一下:“都六点了?”
许风也愣了。她以为才过了一两个小时。
“太快了。”江砚说,“以前在公司开会,两个小时我就想睡觉。”
“那是会开得烂。”
江砚笑了,把那两支笔收好,放进笔筒。那个笔筒是新的,透明的塑胶的,上面还贴著标签——两块钱,从楼下便利店的货架上拿下来的。
许风看见他把笔放进去,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的好看。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二十万的全部积蓄,在这个二十平米的储物间里,小心翼翼地收好两支两块钱的马克笔。
“饿不饿?”江砚问,“我妈说今晚包饺子,让我们下去吃。”
“你妈?”
“嗯。”江砚低头收拾桌上的资料线,“她说创业归创业,不能饿著。”
许风不知道说什么。三天前她还是个被全行业封杀的人,三天后她站在别人家咖啡馆的二楼,等著吃别人妈妈包的饺子。
“走吧。”她说。
楼下,咖啡馆已经准备打烊。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下来,笑著招手:“过来过来,饺子刚出锅。”
江砚的妈妈。圆脸,短发,围裙上沾著面粉。她把两盘饺子放到吧台上,又端出两碗醋。
“小许,快尝尝,猪肉茴香的。”
许风接过筷子,说了声谢谢。她咬了一口,热气冒出来,茴香的香味很浓。
“好吃吗?”
“好吃。”
江妈妈笑得更开心了,又去给他们盛饺子汤。江砚坐在旁边,低头吃,不出声。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吃完饭,江妈妈不让他们帮忙收拾,说上去干活吧,别耽误正事。
两个人又回到二楼。
天已经黑了。江砚开了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嗡的一声。许风坐到电脑前,开始写产品需求文档。江砚坐在她对面,打开程式码编辑器,开始搭框架。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鼠标点击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风伸了个懒腰,发现江砚不在位子上。她四处看了看,没人。正要起身,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江砚端著一个托盘上来。
托盘里有两碗面,一碟小菜,两双筷子。
“夜宵。”他把碗放到许风面前,“饿了吧?”
许风低头看那碗面。
细面,清汤,上面卧著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点葱花。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她喜欢的那种面。细的,不要宽的,清汤不要红烧,荷包蛋要全熟。
“你……”
“怎么了?”江砚已经坐回位子,拿起筷子,“不好吃?”
“不是。”许风看著那碗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细面?”
江砚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腼腆,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
“实习的时候。”他说,“有一回你加班,让赵晓帮你点外卖。我正好在旁边,听见你说,要细面,清汤,荷包蛋全熟。”
许风想起来了。那是去年的事,她连续加班一周,每天都是外卖。赵晓问她想吃什么,她随口说了那句话。
当时江砚在旁边?
她完全不记得了。
“你就记住了?”
“嗯。”
江砚低头吃面,没再说话。
许风也低下头,拿起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味道正好。不咸不淡,热的,是她喜欢的那种。
她一边吃一边想,这个人还记住了什么?
她喝豆浆不加糖,他记得。她喜欢细面,他也记得。还有什么是他记得而她不知道的?
吃完面,许风把碗推到一边,继续写文档。江砚收拾了碗筷,端下去,又上来,继续写程式码。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十二点的时候,许风终于把第一版需求文档写完。她保存,关掉视窗,抬头看对面。
江砚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的手还放在键盘上,萤幕上是一行行她看不懂的程式码。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风没出声,就那么看著他。
二十六岁。二十万。全部积蓄。还有那些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住的小事。
她轻轻站起来,走到墙角,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件外套。那是她备用的,薄款的风衣。她走过去,轻轻披在他身上。
江砚动了一下,没醒。
许风回到自己位子,关了电脑,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下楼,离开咖啡馆。
外面的胡同很安静,路灯昏黄。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揣在口袋里,摸到一个东西——是那个保温杯,她一直带著。
里面还有早上装的热水,已经凉了。
但她没倒掉。
赵晓出现的那天,北京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
许风正在二楼改产品原型,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咚咚咚,很急。她抬头,看见一个人浑身湿透地站在那儿。
赵晓。头发贴在脸上,T恤肩膀那片深一个色号,手里攥著一个塑胶袋,里面包著她的简历。
“你怎么来了?”许风站起来。
赵晓没说话,走过来,把那份没湿的简历放到桌上。
“风姐,我辞职了。”
许风愣住。
“辞什么职?你那工作干得好好的……”
“不好。”赵晓打断她,“你走了之后,我就没好过。新来的总监天天挑刺,说我是你的人,让我把你的东西都交接清楚。上周开会,当著全组的面问我,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去揭发公司,才把那些数据留给我。”
许风皱眉。
“我没留什么数据给你。”
“我知道。”赵晓的眼睛红了,“但我解释了没用。他们不信。”
许风看著她。这个女孩是她五年前招进来的,那时候刚毕业,什么都不会,写个新闻稿能改八遍。许风带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篇稿一篇稿地改。五年过去,赵晓已经能独立带项目,能替她开会,能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顶上去。
公司里都说赵晓是她的徒弟,是她的人。
“所以你辞职了?”
“辞了。”赵晓把那份简历往她面前推了推,“风姐,我来找你。”
许风看了一眼那份简历。A4纸,彩色列印,贴著赵晓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灿烂,穿著那套入职时买的西装。
“你找我干嘛?”许风的声音硬起来,“我这儿什么都没有。二十平米的储物间,两台旧电脑,启动资金二十万。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干。”
“我不需要人。”
“你需要。”赵晓说,“你一个人做产品,写文档,还要跑市场,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赵晓的声音也硬了,“风姐,我太了解你了。你工作起来不要命,一天能吃一顿饭就不错了。以前在公司,是我盯著你吃饭。现在我不在,谁盯你?”
许风没说话。
“我不管。”赵晓把那份简历又往前推了推,“反正我辞都辞了,你不收我,我就去别的地方。但我这点本事都是你教的,你不干了,我跟谁学?”
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软下来,带著一点委屈。
许风看著她,很久没说话。
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江砚端著两杯咖啡上来,看见赵晓,愣了一下。
“赵晓?”
“江砚?”赵晓也愣了,“你怎么……”
“他是合伙人。”许风说,“出钱的。”
赵晓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江砚走过来,把那两杯咖啡放到桌上。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把拿铁推到许风面前,美式留给自己。然后看向赵晓:“你喝什么?我下去拿。”
“不用……”赵晓还在消化这个资讯,“你们俩……”
“她来找工作的。”许风说,“辞职了。”
江砚看看赵晓,又看看许风,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砚开口了:“那挺好。”
赵晓看向他。
“我们正好缺人。”江砚说得很平静,“产品原型快写完了,接下来要开始做用户访谈,还要跑社区做调研。我一个人在这儿写程式码,风姐一个人做运营,忙不过来。”
他看向许风:“风姐,让她留下吧。”
许风皱眉:“工资呢?你出?”
“我出。”
“你的钱够烧多久?”
“够。”江砚说,“少请一个人,就多撑几个月。但现在我们需要人,多撑几个月没意义,项目做不成,钱烧完也是白烧。”
许风看著他。
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就好像那二十万不是他的全部积蓄,而是一个可以随便算计的数字。
“你考虑清楚。”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