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清楚了。”江砚转向赵晓,“工资可能不高,先发一半,等融资进来再补。行吗?”
赵晓连连点头:“行行行,不要钱都行。”
许风叹了口气。
“那你留下。”她说,“但有一条,别学我。”
赵晓笑了,眼睛还是红的,但笑得很灿烂。
那天开始,二楼多了一个人。
二十平米的空间,三张桌子,三台电脑。赵晓挤在角落里,负责用户调研和社群运营。每天早上她来得最早,开窗,烧水,把许风和江砚的杯子洗干净。许风的杯子是那个保温杯,江砚的是个普通的马克杯。
第三天,许风发现自己的保温杯里永远是热的。早上是豆浆,下午是茶,晚上加班的时候是温水。
她问赵晓,赵晓说不是我,我早上来的时候杯子就是满的。
她看向江砚。
江砚正在写程式码,头也不抬:“顺手。”
许风没再问。
但从那天起,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
中午十二点半,江砚会站起来,走到她桌边:“吃饭。”
她在改方案:“等一会儿。”
江砚就站在那儿等。五分钟,十分钟,等到她抬头,他才又说一遍:“吃饭。”
下午六点,他又过来:“下班。”
她在回用户消息:“你先走。”
他不走。回到自己位子上继续写程式码,等到七点,八点,九点。然后去楼下煮面,端上来,放到她手边。
“吃完再干。”
有一天许风终于忍不住了。
“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江砚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头看她,表情认真:“我是你合伙人。”
“所以呢?”
“所以得对你负责。”他把碗放进托盘,“你要是累倒了,产品谁做?运营谁管?项目怎么办?”
许风噎住。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江砚问,“在公司的时候,也这么不要命?”
许风没说话。
“赵晓说了。”江砚说,“以前她负责盯著你吃饭。现在她不盯了,换我。”
他端著托盘下楼了。
许风坐在位子上,看著那个空了的碗。细面,清汤,荷包蛋全熟。
对面,赵晓在偷笑。
“笑什么?”
“没什么。”赵晓把脸埋进电脑后面,“就是觉得挺好。”
许风没追问什么挺好。
但那天晚上回家,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一个月前她还是个被全行业封杀的人。一个月后她在一间二十平米的储物间里,有两个人在她身边。一个说“我这点本事都是你教的”,一个说“我得对你负责”。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看时间。
萤幕上有一条银行通知。
她点开。
【XX银行】您尾号3829的储蓄卡收到转账人民币50,000.00元,余额……
许风愣住。
她坐起来,仔细看那条短信。转账人:江砚。备注:下半年的工资,先发了。
下半年的工资。
现在才六月。
她往下翻,看见转账时间——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那个时间,她刚到家不久。江砚还在咖啡馆。
许风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两声,接通。
“喂?”
江砚的声音,背景有点吵,像是还在楼上,有键盘声。
“你转钱给我了?”
“嗯。”
“什么意思?”
“工资。”江砚说,“你的。”
“我的工资不是发过了?”
“那是上半年的。”江砚的声音很平静,“下半年的先给你,放心一点。”
许风握著手机,没说话。
“风姐,我知道你没存款。”江砚说,“你一个月没工作,房租水电都要钱。赵晓说你最近都是吃面,清汤的那种。”
许风看了一眼床头柜,那里放著她晚上回来吃的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三块五一桶。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江砚打断她,“但我想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风姐,这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你出人,我出钱,说好的。但你出的人比我出的钱贵多了,这我知道。二十万不够买你一年,但我只有这么多。先给你发著,等融资进来再补。”
许风听著他的声音,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早点睡。”江砚说,“明天还要开工。”
电话挂了。
许风坐在床上,看著那条银行通知。五万块。下半年的工资。先发了。
她把那个保温杯拿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里面是她早上装的热水,现在已经凉了。但她没倒掉。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声。北京的夜,永远不会真正安静。
许风躺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萤幕暗下去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备注:下半年的工资,先发了。
她想,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苏瑶约见面的地方在三里屯一家咖啡馆,许风知道那家店,人均消费一百二,是以前她们开完会偶尔会去的地方。
但那时候是“她们”——许风和苏瑶,两个公司的公关总监,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笑里藏刀地聊行业动态。
这次只有许风一个人。
她站在咖啡馆门口,看著玻璃窗里面的苏瑶。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手机,面前放著一杯美式。五年了,苏瑶的发型都没变过,永远是那个齐肩的内扣,永远是那副“我很忙别惹我”的表情。
许风推门进去。
苏瑶抬头,看见她,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坐。”
许风坐下。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杯拿铁。
“找我什么事?”
苏瑶把手机放下,看著她。那双眼睛许风太熟悉了——以前开会的时候,这双眼睛总是在找她的漏洞,抓她的把柄,在她说完话之后第一个举手提问。
但今天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
“你那天的演讲,我看了。”苏瑶说。
许风没说话。
“直播。全场。”苏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
“嫉妒。”
许风愣了一下。
苏瑶把杯子放下,看著她:“我跟你斗了五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们是对手。”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苏瑶说,“都想做好产品,都想做对的事。但我不一样,我做不出来。我有房贷,有孩子,有不敢得罪的老板。我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做成。”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点情绪起伏,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你每次站在台上,讲那些项目,讲那些数据,我就想,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做我想做的事?”
许风没说话。
“然后你那天站在台上,说那些话。”苏瑶看著她,“你知道我什么反应吗?”
许风摇头。
“我哭了。”
这三个字从苏瑶嘴里说出来,许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瑶,那个在行业会议上跟她吵到脸红脖子粗的人,那个在她项目出问题时第一个发朋友圈阴阳怪气的人,那个她一直以为是死对头的人——说她哭了。
“我觉得丢人。”苏瑶说,“不是为你丢人,是为我自己。你做的事,我想都不敢想。你在台上说‘我为这一切感到羞耻’的时候,我在台下坐著,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今天找你,不是来看笑话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许风面前。
许风低头看。名片上印著一个名字和一个头衔,但不是苏瑶自己的。
“这是?”
“投资人。”苏瑶说,“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做早期创投。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她了,她想跟你聊聊。”
许风看著那张名片,没接。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苏瑶说,“是投资。我想投你们。”
许风抬起头。
苏瑶的表情还是那副“我很忙别惹我”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那个项目,老年数字服务。我听说了。”她说,“你想做不一样的东西,不想收割老人。这种项目,一般的投资机构不敢投,因为回报周期长,商业模式不清晰。但我觉得能成。”
“为什么?”
“因为是你做的。”苏瑶说,“你带过的项目,没有一个失败的。你带出来的人,现在全是各公司的骨干。你做产品的能力,我比谁都清楚——这五年我天天在研究你。”
许风看著她,很久没说话。
咖啡来了。服务员把拿铁放到她面前,问了句还需要什么,她摇头。
苏瑶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
“许风,我跟你斗了五年,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我想成为你。”她说,“现在你做我想做的事,我不帮你,我帮谁?”
许风低下头,看著那杯拿铁。奶泡上面拉了一个心形,有点歪。
“你不是应该恨我吗?”她说,“我抢过你的项目,截过你的渠道,有一次还当著全行业的面让你下不来台。”
“对。”苏瑶说,“但那些都是因为我们是一类人。一类人之间,没有恨,只有较劲。”
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时间。
“我还有会,先走了。”她站起来,把那张名片又往许风面前推了推,“这个你拿著。想清楚了就联系她。如果不愿意,也跟我说一声,省得我惦记。”
她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许风。”
许风抬头。
“加油。”
苏瑶说完,推门出去了。
咖啡馆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张名片上。许风低头看著那张名片,很久没动。
三天后,第一笔投资到账。
八十万。
许风看著银行通知上的数字,有那么几秒钟没反应过来。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够她们撑一年,够招人,够把产品做出来,够做很多事。
她给苏瑶发了一条微信:“谢谢。”
苏瑶回:“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让我想投的。”
许风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对面。
江砚正在写程式码,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萤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下滚。赵晓坐在角落里,戴著耳机,正在跟用户语音访谈。
这个二十平米的空间,三台旧电脑,三个人。
现在有八十万了。
“今晚我请客。”许风说。
江砚的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赵晓摘了耳机:“真的?”
“真的。”许风站起来,“楼下那家涮肉,想吃什么点什么。”
赵晓欢呼了一声,开始关电脑。
江砚没动,就那么看著许风。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许风问。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敲代码,“你们先去,我把这行写完。”
晚上七点,胡同里的涮肉店。
店面不大,十来张桌子,老板是北京人,说话带著浓重的儿化音。许风点了鸳鸯锅,羊肉三盘,牛肉两盘,毛肚、黄喉、百叶各一份,还有赵晓爱吃的午餐肉和江砚爱吃的冻豆腐。
“点这么多?”赵晓看著菜单,“风姐,你发财了?”
“投资进来了。”许风说,“八十万。”
赵晓愣了两秒,然后尖叫起来。
服务员端著锅过来,被她的尖叫吓了一跳。许风笑著让开位置,让他把锅放好。红油翻滚的那边是辣锅,清汤的那边是她喜欢的。
“什么时候的事?”赵晓还在激动,“谁投的?多少?条件是什么?”
“苏瑶介绍的。”许风往锅里下肉,“条件没有,就是看好我们。”
赵晓的表情凝固了。
“苏瑶?那个苏瑶?”
“嗯。”
“跟你斗了五年的那个苏瑶?”
“嗯。”
赵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江砚在一边笑了。他笑得不大声,就是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著,看起来心情很好。
“风姐,”他说,“你应该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为什么?”
“因为没人信。”他把冻豆腐放进锅里,“死对头变成投资人,这种事只能发生在你身上。”
许风看著他,没说话。
肉熟了。三个人开始吃,话不多,但气氛很好。赵晓讲她今天访谈的用户,一个八十岁的老大爷,为了学会视频通话,专门买了个平板,但没人教他,最后平板放在床头落灰。江砚讲他的进度,后端框架搭完了,下周可以开始写前端。许风听著,偶尔插一句,偶尔给他们捞肉。
锅里的汤沸腾著,白气往上冒。
吃到一半,许风发现江砚有点不对劲。
他话变多了。
平时话不多的人,突然开始讲各种事。讲他大学时候的事,讲他为什么来北京,讲他爷爷奶奶也用智能手机,讲他有一次看见奶奶对著手机发呆,因为不知道怎么接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