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亮起来的时候,许风知道全场都在看她。
中国大饭店会议厅,两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互联网行业峰会,一年一度,能站在这个台上的,不是头部企业创始人,就是资本圈的大佬。她一个公关总监,按理说不够格。
老K把她推上来的时候说得很直白:“这次算法公益项目的案例分享,你来讲。记住,要讲情怀,讲我们怎么用技术服务老年人。董事长要在下面听。”
许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好事轮不到她,这种需要背书的活,她才配得上。但她还是接了,花了三周时间准备PPT,每一页数据都核了三遍。
直到昨天深夜,她拿到最后一份内部报告。
此刻她站在聚光灯下,面前是两千张陌生的脸,还有后面那些黑洞洞的直播镜头。她手里握著翻页笔,西装口袋里装著那枚小小的U盘——里面是原始数据,和那份PPT上的,完全不一样。
“各位下午好,我是许风。”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第一排,董事长微微点头,老K坐在旁边,一脸“我们准备好了”的从容。
许风按了一下翻页笔。
大萤幕上出现PPT封面:“技术向善:如何用算法守护老年人的数字生活”。
掌声响起。得体,礼貌,符合这个会场的一切规矩。
第二页,项目背景介绍。第三页,用户数据增长曲线。第四页,典型案例分享——那个七十岁的张大爷,通过他们的平台学会了视频通话,每天和孙女聊天。
许风看著那张照片,张大爷笑得很开心。照片是公关团队拍的,摆拍,但老人确实爱笑。她见过他,在线下活动上,老人拉著她的手说:“姑娘,谢谢你们啊,我现在天天都能看见闺女。”
她没告诉张大爷,他每天刷到的短视频,有一半是算法推荐的购物直播。也没告诉他,他的“好友”里有三十多个机器人账号,专门陪他聊天,然后劝他买保健品。
第五页。
许风的手停在翻页笔上。
她想起昨天深夜,数据分析师把报告发给她时的欲言又止:“风姐,这个……你明天真的要讲那个PPT?”
她没回答。
此刻全场安静,等著她按到第六页。
许风深吸一口气,把翻页笔放下。
“抱歉,我要换一个讲法。”
她听见第一排有人动了一下。老K的眉头皱起来。
许风走到台口,看著那两千人。很奇怪,她一点都不紧张。十年了,她从实习生做到总监,开过无数场发布会,应对过无数次公关危机。她太熟悉这个场合了,熟悉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原本要讲的,是我们公司怎么用技术帮助老年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昨天晚上,我看到了另一份报告。”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U盘,举起来。
“这份报告显示,我们过去一年开发的‘老年关怀算法’,核心逻辑是‘提高银发用户的日均使用时长’。”她顿了顿,“翻译成人话,就是让老人花更多时间在手机上。”
会场开始有窃窃私语。
“怎么做到的呢?很简单。凌晨三点推送养生资讯——因为老人睡眠浅,醒了就会看手机。在他们的短视频流里,每三条就插入一条保健品广告——因为数据证明,他们对健康类内容几乎零抵抗力。如果有人长时间不点赞不评论,系统会自动分配机器人账号去陪聊——那些‘老哥老姐’,那些‘知心朋友’,都是程式码。”
许风说得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
“我们管这个叫‘提升用户黏性’。但说白了,就是利用老年人的孤独、对健康的焦虑、对新技术的不熟悉,把他们变成流量,再把流量变成钱。”
大萤幕上还停留在张大爷的照片。他在笑。
许风看了一眼,转回头。
“昨天我问项目组,这个算法上线前做过伦理审核吗?他们说,法务过了就行。我又问,有人提出过异议吗?沉默。最后有人说:风姐,这是行业通用做法。”
她停顿了一下。
“行业通用。这句话我听了十年。数据泄露是行业通用,虚假宣传是行业通用,收割老人也是行业通用。”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可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把‘行业通用’当成了‘理所当然’?”
会场安静得可怕。
许风看见前排有人站起来,是董事长。他没看她,转身往外走。老K跟在后面,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读懂了:你完了。
但她没停。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我比谁干净。”她说,“这份报告上的每一个数据,我都有份参与。那些算法,我签过字。那个‘行业通用’,我也是其中一环。”
她对著那两千人,也对著那些看不见的直播镜头。
“但我想说,我们可以换一种做法。可以不靠收割弱势群体赚钱。可以不用‘行业通用’当借口。可以——”
话筒突然没声音了。
有人关了音响。
会场里开始骚动,有人在喊“关直播”,有人在打电话,更多的人举著手机拍她。许风站在台上,没有话筒,但她还是说完了最后一句:
“我为这一切感到羞耻。”
然后她鞠了一躬,往台下走。
后台的通道很长,灯光昏暗。许风走到一半,手机响了。老K。
“你疯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老K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怒气:“你知道今天什么场合吗?董事长在下面坐著!全行业直播!你当著所有人的面……”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老K冷笑,“许风,你在这行十年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不懂?你以为你是谁?吹哨人?英雄?”
许风没说话。
“我告诉你会发生什么。”老K的声音一字一句,“明天你就会收到辞退通知。不只是辞退,整个行业都会封杀你。没有人敢用你,没人敢投资你,你的职业生涯,今天,彻底完了。”
许风攥紧手机。
“我当初把你从实习生带起来,让你做到总监,你就这么回报我?”老K的声音里有了疲惫,“许风,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不需要真相,需要的是规矩。”
电话挂了。
许风站在通道里,看著前面那扇门。门外是后台出口,有保安,有工作人员,可能还有记者。她不知道走出去会面对什么。
但她还是推开了门。
那天晚上,许风回到公司收拾东西。办公室里很安静,同事们都下班了。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看著桌上那盆养了两年的多肉。
手机不断有消息进来。
以前的同事:“风姐,视频我看了……你保重。”
同行:“许总,还是不太合适吧?这种事私下反应不行吗?”
陌生号码:“垃圾!为了红什么都敢说!”
还有赵晓的语音,带著哭腔:“风姐,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许风没回。她关了机,把多肉装进纸箱,然后开始收拾其他东西。十年,从实习生的格子间搬到这个带窗的独立办公室,东西多得吓人。她一样一样往箱子里放,笔记本、奖杯、培训证书、那些她带过的实习生写的感谢卡。
江砚的卡片也在里面。去年写的,字迹很工整:“谢谢风姐三个月的指导,我学到最多的不是怎么写方案,是怎么做人。”
许风记得那个男孩。话不多,做事细,交给他的任务从来不用催第二次。实习结束后她问过他想不想留下来,他说想,但后来没下文了。她太忙,也没追问。
她把卡片放进箱子。
凌晨两点,许风离开公司。保安大爷看著她的纸箱,欲言又止。她笑了笑:“没事,王师傅,我换个地方。”
第二天早上九点,许风准时出现在公司。
HR已经在会议室等她了。旁边还坐著一个法务,面前摆著一式三份的文件。HR是个年轻女孩,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她眼睛:“许总,这个……公司决定解除劳动合同,您看一下,如果没问题……”
“有问题。”
许风打断她,拿起文件翻了翻。“辞退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哪一条?我违反了什么?”
HR尴尬地看向法务。法务清了清嗓子:“许总,您在公开场合发表的言论,对公司声誉造成了严重损害,这个……”
“我说的是事实。”许风把文件放下,“我可以离职,但我不会签‘主动离职’。我要公司正式辞退我。”
HR的脸白了。
法务皱眉:“许总,这对您也没好处。主动离职的话,背景调查……”
“威胁我?”许风笑了,“我已经被全行业封杀了,还在乎背景调查?”
她从包里拿出笔,在那份辞退通知上签了字。签完推回去,站起来:“箱子我昨天已经收拾好了,现在去拿。”
会议室门口,赵晓在那儿等著。眼睛红红的,看见她就扑过来:“风姐……”
许风拍拍她的背:“哭什么,我又没死。”
“他们凭什么……”赵晓的声音堵在喉咙里,“你说的都是对的……”
“对错不重要。”许风松开她,“你好好干,别学我。”
她去办公室抱纸箱。经过工区的时候,看见很多人在低头假装忙碌,也有人抬头看她,眼神复杂。许风没停,抱著箱子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著几个人,看见她又抱箱子又愣住的表情,她太熟悉了。她没进去,等下一部。
公司楼下,阳光刺眼。
许风站在门口等车,纸箱太重,她换了好几次手。那盆多肉在最上面,晒著太阳,叶片泛出淡淡的粉色。
车还没来。纸箱往下滑,她使劲往上托,但箱子太重了,她的手臂开始发抖。
然后,箱子突然轻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箱底。
许风侧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江砚。
他穿著一件灰色卫衣,揹著双肩包,手里还拿著一个保温杯。看见她,他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腼腆:“风姐。”
许风愣住:“你怎么……”
“我来……”他顿了顿,“我来还你东西。”
他把保温杯递过来。
那是公司的入职礼物,不锈钢的,每个实习生都有。许风记得去年发的时候,她一个一个递给他们,说“欢迎加入”。江砚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谢谢风姐”。
此刻那个杯子就在她面前。
“里面是热的。”江砚说,“豆浆,不加糖。”
许风没接。
车来了,停在路边。江砚帮她把箱子搬上后备箱,然后把保温杯放进她手里。他的手温热,碰到她的时候顿了一下,很快缩回去。
“风姐。”他站在车门边,阳光打在他脸上,“你那天的演讲,我看了直播。”
许风看著他。
“你说得对。”他说,“我实习的时候就想说,但没敢。谢谢你。”
然后他退后一步,挥挥手,转身走了。
许风上车,抱著那个保温杯。豆浆还是热的,隔著杯壁烫她的手。车开出去很远,她才想起来问自己:他怎么知道我今天离职?
窗外,那个穿灰色卫衣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掌心传来温暖的温度。
纸箱比想像中沉。
许风换了三次手,从公司大门走到路边,短短几十米,手臂已经开始发酸。箱子里装著她十年的东西——笔记本、奖杯、培训证书、那盆养了两年的多肉。还有那沓实习生写的感谢卡,用皮筋捆著,放在最上面。
阳光刺眼。四月的北京,中午已经有了夏天的意思。她站在路边,把箱子暂时搁在脚边,掏出手机叫车。
前面排队十七人。
许风看了一眼,把手机收回口袋。又弯腰去抱箱子,太重了,她只能让它半搁在膝盖上,维持著一个别扭的姿势。
旁边有人在看。穿西装的年轻人经过,认出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开。不远处有两个女孩在窃窃私语,手机对著这边,不知道是在拍她,还是在拍这栋她刚刚被赶出来的楼。
许风没理。她低头看著那盆多肉,叶片上落了一点灰。
箱子又开始往下滑。
她往上托,没托住。箱子倾斜的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是:那沓卡片要散出来了。
但箱子没有掉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箱底。那只手用力时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干净,没有戒指。
“风姐。”
声音年轻,带著一点熟悉的腼腆。
许风侧头,看见一张两年前见过的脸。江砚。去年她带过的实习生,那个写感谢卡说“学到最多是怎么做人”的男孩。
他穿著灰色卫衣,揹著双肩包,站在她旁边,替她托著那箱她抱不动的十年。
“你怎么……”许风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刚好路过。”江砚说,然后补了一句,“车来了吗?”
“叫了,排队。”
“我帮你搬到车那边。”
他没等她同意,已经弯腰把整个箱子抱起来。许风手里一空,站在原地,看著这个二十六岁的男孩抱著她的纸箱往路边的停车位走。他走得不快,稳稳当当,那盆多肉在箱子顶上随著步伐轻轻晃动。
许风跟上。
车还没来。江砚把箱子放下,站直身,额头有一层薄汗。他没擦,转过来看她。
“风姐。”
“嗯。”
“你……”
他没说完,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保温杯。
不锈钢的,银灰色,杯身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许风认得这个杯子——公司每年的入职礼物,成本价三十九块,印著logo,每个新员工都有。去年她亲手发给那一批实习生,一个一个递过去,说“欢迎加入”。
江砚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谢谢风姐”。
此刻那个杯子就在他手里,递到她面前。
“还给你。”他说,“里面是热的。”
许风没接。
“什么?”
“豆浆。”江砚说,“不加糖。”
许风愣住。
她喜欢喝豆浆,不加糖。这件事公司里没几个人知道。她从来不在早上买早餐,都是到公司才叫外卖,办公室门一关,没人看得见她吃什么。
江砚怎么知道?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