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的时候。”江砚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有一回早上你让我改方案,我去你办公室,你正在喝。我问了一句,你说豆浆不加糖才好喝。”
那是去年的事。许风完全不记得了。
她看著那个保温杯,又看看江砚。他站在阳光里,表情平静,没有一点邀功的意思,就好像他只是路过,顺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留著喝。”许风说,“送你的就是你的。”
“我用过了。”江砚把杯子往她手里一塞,“现在还给你。”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温热,很快缩回去。
许风握著那个杯子。隔著杯壁,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热的,不是烫,是那种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她的车来了。
江砚弯腰抱起箱子,往路边走。司机下车开了后备箱,他帮著把箱子放进去,仔细调整位置,让那盆多肉不会倒。
许风站在车门边,看著他做这一切。
“好了。”江砚关上后备箱,转过来,“风姐,路上小心。”
许风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儿?”
“辞了。”江砚说得很轻描淡写,“上个月。”
许风皱眉:“为什么?”
江砚没回答。他看了看手机:“车到了,你先走吧。”
许风看著他。这个男孩她其实不太了解。实习那三个月,他话不多,交代的事都能做好,从来不惹麻烦,也从来不主动凑到她跟前。实习结束后她问过他要不要留下来,他说想,后来HR说他没通过转正考核。她太忙,没追问。
现在他站在这里,辞了职,手里还有一个她送的、装著热豆浆的保温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许风问了一半,停住。
江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腼腆,像是被发现了秘密的小孩。
“我看见了。”他说,“早上九点,HR发的朋友圈。她发了一条‘有些人的结局早就写好了’,配图是会议室。我就猜……”
他没说完。
许风懂了。
HR的朋友圈,公司里的人都能看见。但没人告诉她,没人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帮忙。只有这个已经离职的实习生,拿著一杯豆浆,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在路边。
“风姐。”江砚往后退了一步,“你那天的演讲,我看了直播。”
许风看著他。
“你说得对。”他说,“我实习的时候就知道那些事,但我没敢说。谢谢你。”
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灰色卫衣的背影,穿过路边停著的车,穿过那些还在往这边张望的人,走远了。他没有回头。
许风上车,关上车门。
司机问去哪儿,她报了小区的名字。车子启动,窗外的楼往后退,那栋她待了六年的办公楼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手里的保温杯。
拧开盖子,豆浆的香气冒出来。热的,正好可以喝。她抿了一口,不加糖,是她喜欢的那种。
手机响了。
许妈妈的微信:“闺女,我看新闻了。你没事吧?”
许风打了几个字:“没事,别担心。”
许妈妈秒回:“晚上给你打电话。记住,妈永远支持你。”
许风看著那行字,眼眶有点热。她把手机扣在座位上,继续喝豆浆。
车开出去很远,经过一个红绿灯,停下来。
许风看著窗外,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没告诉任何人今天要办离职手续。HR的朋友圈发的是“有些人”,没提名字。江砚怎么确定是她?
他是一早就等在楼下了吗?
等了多久?
那个保温杯,他是一直带在身上的吗?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许风握著那个还有余温的杯子,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有一个问题,轻飘飘地浮起来,没有答案: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离职?
一个月后,许风开始习惯白天不开灯。
出租屋六十平,朝北,客厅最亮的时候也像黄昏。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著笔记本,萤幕的光映在脸上。邮箱里躺著四十七封已读未回,最近一封是上周五发的,对方显示“已读”,然后再也没有然后。
她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天快黑了。她不知道几点,手机放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许妈妈的微信,她没回。赵晓的语音,她也没听。不是不想理,是不知道说什么。
客厅角落里,那个纸箱还原封不动地放著。一个月了,她没拆。那盆多肉倒是活了下来,被她放在窗台上,浇过两次水,叶片还是粉色的。
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外卖。
许风没动。外卖员等不到人会打电话,她懒得起身。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按著不放的那种。
她叹口气,站起来,光著脚走过去,隔著防盗门往外看了一眼。
江砚。
他站在走廊里,穿著一件白色T恤,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像是感应到她在看,他抬头对准猫眼,笑了一下。
许风开门。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嗓子有点哑,她清了清喉咙。
“问的赵晓。”江砚说,“她不放心你,但又不敢来。”
许风没说话,侧身让开。江砚进来,站在玄关处,没有往里走。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没开灯的角落、茶几上吃了一半的外卖、窗台上那盆多肉、角落里那个没拆的纸箱。
然后他收回视线,什么都没问。
“风姐,我来找你商量个事。”
他把那个牛皮纸袋递过来。
许风接过,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页,封面:“夕阳伴——老年人数字生活服务平台商业计划书”。
她愣住了。
“你写的?”
“嗯。”江砚站在玄关,没有坐下的意思,“我辞职以后写的,写了三个礼拜。你看一下,不著急。”
许风低头看。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融资BP,是真正的计划书。市场分析、痛点拆解、产品形态、运营模式、预算测算,每一项都写得很细。她翻到市场痛点那一页,看见一行字:
“当前老年人互联网服务的核心逻辑是‘收割’——利用孤独、健康焦虑、信息差,把老人变成流量。我们想做的是‘赋能’——让老人真正学会使用数字工具,不被骗、不被割、有尊严地享受数字生活。”
她想起一个月前那场演讲。她说的话,他听进去了。
许风继续往下翻。
产品形态那一页,他设计的是一个轻量级App,核心功能只有三个:一键视频通话(简化操作)、谣言识别(自动标注可疑信息)、兴趣社群(真人审核,没有机器人)。没有直播带货,没有无限刷新的短视频,没有凌晨推送的养生文章。
预算那一页,启动资金写著:20万。
来源:个人积蓄。
许风抬头看他。
江砚还在玄关站著,姿势没变,表情也没变。见她看过来,他说:“我家里开咖啡馆的,从小攒了点压岁钱,工作两年也存了一些。够撑一年。”
“你找我……”
“我想请你出山。”江砚说,“产品和运营我不擅长,我只会写程式码。但这些你都会。你带过那么多项目,做过那么多产品,你比我懂怎么把它做出来。”
许风没说话。
她低头继续看BP。最后一页,团队介绍那里,写著两个名字:
创始人/CEO:许风(拟)
联合创始人/CTO:江砚
她的名字在前面。
“你让我当CEO?”
“嗯。”
“你出钱,我出人?”
“嗯。”
“那你图什么?”
江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图这件事能成。”
许风看著他。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一点犹豫。
“风姐,我做过市场调研。我爷爷奶奶那代人,手机对他们来说就是个通话工具,但现在他们不得不用。买菜要用,挂号要用,跟儿女视频也要用。可没有人教他们怎么用,教他们的人都在骗他们。”
他顿了顿。
“你一个月前说的那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你说,我们可以换一种做法。可以不靠收割弱势群体赚钱。可以不用‘行业通用’当借口。”
他看著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我信这句话。所以我来了。”
许风攥著那沓纸,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只剩下笔记本萤幕的微光。江砚还站在玄关,一步都没往里走。
“你坐下吧。”许风终于说。
江砚这才走进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中间隔著一个茶几,茶几上摆著那半份外卖。
许风低头继续看BP。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两遍。江砚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坐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风把最后一页看完,合上文件夹。
“为什么找我?”
她抬起头,看著对面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你认识的人不少。做过实习生,工作两年,也有自己的圈子。你拿著二十万,去找谁不行?为什么非要找我这个被全行业封杀的人?”
江砚没回避她的目光。
“因为你敢说真话。”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做过调研,也见过很多人。他们说得都比你好听,做得比你圆滑,但没人像你那样,敢在两千人面前把真相说出来。”他顿了顿,“风姐,我需要的不是一个会做PPT的人,我需要一个知道什么是对的人。”
许风看著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把BP放到茶几上,往后靠在沙发背上。这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跟人聊这么久,嗓子有点干。茶几上有半杯凉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知道做这件事会面对什么吗?”她问。
“知道。”
“会得罪人。会有人来骂你,来搞你,让你做不下去。”
“知道。”
“会失败。二十万烧完,什么都没有。”
“知道。”
“那你还做?”
江砚看著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是终于等到了想听的话。
“风姐,我来找你之前,问过自己一个问题。”他说,“五年后我会不会后悔今天没敲这扇门?”
他顿了顿。
“答案是我会。”
许风没说话。
“我怕的不是失败,是没做。”江砚说,“我实习的时候,看著你做那些项目,看著你扛那些事,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你一样,敢做点什么。后来你走了,我想了很久,然后辞职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一点煽情的意思,就像在汇报工作。
“这二十万是我全部积蓄。可能真的会烧完,可能什么都做不成。但如果不试,我会一直想这件事。”
他看著她。
“风姐,我一个人做不成。我需要你。”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许风低下头,看著茶几上的BP。封面那行字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她记得那几个字——“老年人数字生活服务平台”。
她想起一个月前站在台上的自己。那时候她说,我们可以换一种做法。其实她也不知道换了之后会怎样,她只是觉得不能再那样下去了。
一个月后,有人拿著全部积蓄来找她,说我相信你。
她抬头看江砚。
他坐在那儿,姿势有点拘谨,手放在膝盖上,等著她说话。这个画面有点好笑——他出二十万,她出人,他却像个面试的,紧张地等著她的答复。
“你吃饭了吗?”
江砚一愣:“什么?”
“我问你吃饭了吗。”
“还没……”
许风站起来,拿起手机:“楼下有家面馆,我请你。边吃边说。”
江砚站起来,愣了一下:“风姐,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