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那个“但是”像一盆冷水,把他的光亮浇灭了一半。
“什么条件?”他问。
“第一,”宋晚说,“你搬出去。”
陈也没说话。
“第二,公司保持距离。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你是下属,我是总监,没有任何特殊。”
她顿了顿。
“能做到吗?”
陈也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就这些?”
宋晚愣了一下。
“就这些。”她说。
陈也放下叉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翻。
“你干嘛?”宋晚问。
“找房子。”他头也不抬,“今天就看。”
宋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以为他会讨价还价,会委屈巴巴地说“为什么要搬”,会装可怜说“我保证不打扰你”。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准备和他拉锯。
结果他答应得这么爽快?
陈也抬起头,看她一眼,笑了。
“怎么?以为我会赖著不走?”
宋晚没说话。
陈也继续翻手机,语气轻快:“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搬出去?好。公司保持距离?好。我都可以。”
他抬头看她,眼神认真起来。
“只要你愿意试。”
宋晚看著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手里握著手机,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好。”她说。
那天下午,陈也看好了房子。
同一个小区,隔壁那栋楼,三楼,一居室。
“周一就能搬。”他跟她汇报。
宋晚点头。
周一早上,她请了半天假,帮他搬家。
陈也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几个纸箱,一床被褥。她帮他把书装箱的时候,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然后她愣住了。
满满一抽屉的照片。
她的照片。
有她在公司活动上发言的,穿著那件藏蓝色连衣裙。有她在咖啡厅靠窗位置看书的,手边放著一杯美式。有她下班走出公司大门的,夕阳落在她身后。有她在超市挑水果的,侧脸专注。
还有更早的——
她穿著白衬衫站在讲台上,背景是大学的阶梯教室。她一个人坐在快餐店吃汉堡,头发被风吹乱。她拎著购物袋走在路上,脚步匆匆。
每一张都是她。
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不知道。
宋晚蹲在那里,手里拿著那些照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也走过来,看到打开的抽屉,脸色变了。
“宋晚——”
她抬起头,看著他。
“这是什么?”
陈也站在那里,没动。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晚站起来,手里还攥著那些照片。
“这些照片,”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什么时候拍的?”
陈也没说话。
“公司活动的,可能是你入职以后拍的。”她翻著照片,“咖啡厅的,超市的,快餐店的——”
她抬头看他。
“那些是怎么回事?”
陈也看著她。
他的脸上没有平时的笑,没有梨涡,没有伪装。
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
“宋晚。”他开口,声音有点紧。
“你听我说。”
她没说话,等著他。
陈也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照片——”他顿了顿,“是我拍的。”
“我知道。”宋晚说,“我是问你什么时候拍的。”
陈也沉默了几秒。
“入职以前。”
宋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入职以前多久?”
陈也没回答。
宋晚看著他,忽然想起那晚他说的话——
“三年前。”
“你去大学宣讲,我在台下听。”
她低头看手里的照片,翻到最下面那一张。
是她站在讲台上的那张。
白衬衫,盘起来的头发,背景是阶梯教室的黑板。
她记得那次宣讲。
三年前,她刚入职第二年,被派去母校做宣讲。讲了四十分钟,台下坐了两三百个学生,她一个都没记住。
原来他在。
宋晚抬起头。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跟踪过我?”
房间里安静极了。
陈也站在那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沉默。
一秒。
两秒。
三秒。
“是。”
他承认了。
声音很轻,但清清楚楚。
宋晚没说话。
陈也抬起头,看著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坦诚的平静。
“从你来公司实习那年,我就见过你。”
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年我大一,去你们公司参观,你是实习生,给我们带路。你穿一件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
他顿了顿。
“后来我去查你的名字,知道你是哪个学校的。我考研的时候,选了你的母校。”
宋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宣讲那天,我坐在第三排。你讲了四十分钟,我看了你四十分钟。”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后来我知道你公司在哪,就天天去楼下咖啡厅。那个咖啡厅的窗户对著你们公司大门,你每天六点五十经过那里,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同事一起。”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
“我知道你喜欢喝美式,不爱加糖。知道你周三会加班到很晚,周五会早走一点。知道你被那个姓许的甩了那天,在公司楼下站了五分钟,面无表情。”
宋晚的眼眶有点酸。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毕业了。”陈也说,“本来可以出国,我没去。本来可以进更好的公司,我也没去。我托人打听你的消息,知道你缺室友,就让周晓萌帮我——”
“周晓萌?”
宋晚打断他。
“她知道?”
陈也沉默了一下。
“她不知道是我。”他说,“她只知道有人想合租,出了双倍房租。她以为是运气好。”
宋晚没说话。
陈也看著她。
“我不是偶然出现的。”
他声音很轻。
“我是蓄谋已久。”
房间里安静极了。
阳光慢慢移动,从他身上移到她身上。
宋晚站在那里,手里还攥著那些照片。
她看著他。
看著那双干净的眼睛,看著那张年轻的脸,看著他眼下那片淡淡的阴影。
他站得笔直,没有退缩,没有辩解,没有装可怜。
就那么坦然地站著。
等著她的判决。
“陈也。”她开口。
他应了一声。
她看著他,问:“你图什么?”
陈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乖巧的笑,也不是那晚那种认真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带著点无奈的笑。
“图你。”
他说。
声音轻得像叹息。
“从头到尾,只图你。”
宋晚看著他。
心脏跳得很快。
她想起那些早餐,那些便利贴,那个挡在面前的背影,那双红了的眼眶。想起他揹她回家时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睡在沙发上还攥著杯子的手。
三年。
他喜欢了她三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那些照片。
每一张都是她。
工作中的她,生活中的她,笑著的她,疲惫的她,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样子的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合上抽屉。
抬起头。
陈也看著她,眼神里有紧张。
宋晚走到他面前。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陈也。”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说话。
她看著他。
“还有一个条件。”
陈也愣了一下。
“你说。”
宋晚看著他。
“以后不许瞒我任何事。”
陈也的眼睛亮起来。
“任何事。”她又重复了一遍,“不管多难开口,都要告诉我。”
陈也点头。
“好。”
“还有——”
他等著。
宋晚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只是想多说几句,多提几个条件,多争取一点时间。
因为她心跳得太快了。
快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也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梨涡深深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宋晚。”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你心跳好快。”
宋晚的脸热了一下。
她想抽回手,但他没放。
他就那么握著,低头看著她。
“我保证。”他说,“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从今天开始,不瞒你任何事。”
宋晚看著他。
心还是跳得很快。
但她没有抽回手。
搬家那天没搬成。
照片被翻出来之后,两个人在空了一半的房间里对坐了两个小时。
陈也把所有事情都说了。
从头到尾。
“我第一次见你,是大二。”
他坐在床边,阳光已经移到了房间的另一侧。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年暑假,我跟学长去互联网公司参观。你们公司是其中一站。”
宋晚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听著。
“你给我们带路。”
他看著她,嘴角弯了弯。
“你穿一件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一边走一边介绍公司的业务。学长们都在玩手机,只有我在看你。”
宋晚没说话。
“你知道吗,你带路的时候会回头看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有人掉队了,你就停下来等,脸上一直带著笑。”
他顿了顿。
“我当时想,这个姐姐真好。”
宋晚低下头。
她不记得了。
那年她刚入职第二年,确实带过几次参观团。但那么多学生,那么多张脸,她一个都没记住。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去查你的名字。”陈也说,“知道你叫宋晚,知道你从哪个学校毕业的。”
“大三那年,你回学校宣讲。我在台下坐了四十分钟。”
他笑了一下。
“你讲的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就看著你,看你说话时的表情,看你偶尔低头看讲稿的样子,看你笑起来眼睛会弯。”
宋晚想起抽屉里那张照片。
原来是那时候拍的。
“宣讲结束后,我有你的邮箱了。”陈也说,“我写了一封邮件,写了删,删了写,最后没发。”
“为什么?”
“怕吓著你。”他看著她,“我那时候才大三,你已经工作了。我怕你觉得我是个变态。”
宋晚没说话。
“后来我每天去你公司楼下。”
陈也的声音更轻了。
“学校离你公司不远,坐地铁半个小时。没课的时候我就去,在那个咖啡厅坐一下午。窗户正对著你们公司大门。”
“我看著你早上进去,晚上出来。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周三会加班到十一点。知道你周五会早走,去超市买东西。知道你喜欢吃那家快餐店的汉堡,因为你每周至少去一次。”
宋晚的鼻子有点酸。
“那个姓许的——”
他顿了一下。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在咖啡厅里看著。你们吵架的时候,我也看著。你们分手那天,你从公司出来,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他的声音哑了。
“我差点冲出去。”
宋晚抬起头看他。
他坐在阳光里,眼睛看著地面,睫毛垂下来。
“但我没资格。”他说,“你都不认识我。”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后来呢?”宋晚问。
“后来我大四。”陈也抬起头,“本来可以出国,offer都拿到了。但我没去。”
“为什么?”
他看著她,眼神平静。
“因为你在这里。”
宋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考研了。”他说,“考你的母校。这样就能多留几年,离你近一点。”
“毕业那年,我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公司。但我打听到你在这家公司,就托人进了。”
他顿了顿。
“我还打听到你要找室友。”
宋晚愣了一下。
“周晓萌的朋友圈。”他解释,“她有次发照片,背景是你的租房合同,地址没打码。后来我又从别人那里确认了。”
“所以——”
“所以我让中介联系她。”陈也说,“出了双倍房租。”
宋晚看著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坦然。
“从头到尾,”他说,“没有一件事是偶然。”
宋晚沉默了。
很久。
“陈也。”她开口。
他应了一声。
“你图什么?”
陈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平时的乖巧,也不是那晚的认真。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带著点无奈的笑。
“图你。”
他说。
声音轻得像叹息。
“从头到尾,只图你。”
宋晚看著他。
心脏跳得很用力。
她想起那些早餐,那些便利贴,那个挡在面前的背影。想起他说“我喜欢了你三年”时的眼神,想起他睡在沙发上还攥著杯子的手。
三年。
不,不止三年。
从他第一次见到她那天算起,已经五年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觉得,”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这样很傻吗?”
陈也看著她。
“哪里傻?”
“你为了一个不认识你的人,”她说,“放弃出国,放弃更好的工作,天天去咖啡厅坐著——”
“不傻。”他打断她。
宋晚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蹲下来。
仰头看著她。
“宋晚。”他叫她的名字。
她低头看著他。
他蹲在她面前,像一个等著被原谅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