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还是红的。
但他笑著。
宋晚走过去,跟他并排。
两个人安静地往前走。
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
谁都没说话。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陈也忽然开口。
“以后别相亲了。”
宋晚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盯著前面的路。
“要相也找个像样点的。”他说,“那种人,不配。”
宋晚没说话。
进电梯,上楼,出电梯。
到她家门口,她拿出钥匙。
陈也站在旁边,等她开门。
她开了门,走进去。
陈也没动,站在原地。
她转过身。
他站在走廊的灯光里,眼睛还是有点红。
“晚安,宋晚。”他说。
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
周五晚上,周晓萌组局喝酒。
说是组局,其实就三个人——她、宋晚,还有两个大学同学。地点选在一家日式居酒屋,小包间,榻榻米,私密性很好。
宋晚本来不想去。
但周晓萌在微信上发了十几条消息,从“晚姐你最近状态不对”到“出来散散心嘛”再到“我求你了就当陪陪我”,最后还发了一张哭脸。
她去了。
居酒屋在胡同深处,暖黄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上贴满了日本海报。周晓萌和她的大学同学已经喝了一轮,看到她进来,热情地招手。
“晚姐!这边这边!”
宋晚脱了鞋,在角落里坐下。
周晓萌给她倒酒:“今天放开了喝,明天周六,不用早起!”
宋晚看著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清酒,冰的,入口有点辣。
几个人聊起来,从工作聊到八卦,从八卦聊到感情。周晓萌的大学同学刚分手,一边喝酒一边骂前男友,骂著骂著又哭了。另一个同学在旁边安慰,说“下一个更好”。
宋晚安静地听著,偶尔喝一口酒。
不知不觉,一杯见底了。
周晓萌又给她倒上。
“晚姐,”她凑过来,小声问,“你是不是有心事?”
宋晚摇头。
“别骗我了。”周晓萌说,“你最近都不对劲,上班早出晚归,在家也不说话,连陈也做的早餐都不吃了。”
宋晚没说话。
周晓萌看著她,忽然问:“你和他到底怎么了?”
宋晚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没怎么。”她说。
周晓萌一脸不信,但她没再问。
酒过三巡,两个大学同学先走了。包间里只剩下宋晚和周晓萌。
周晓萌也喝得差不多了,脸红扑扑的,趴在桌子上嘟囔:“晚姐……你说……喜欢一个人……怎么这么难啊……”
宋晚看著她。
喜欢一个人,怎么这么难。
她也不知道。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周晓萌忽然抬头:“晚姐,你呢?你就没喜欢过谁?”
宋晚握著酒杯,没说话。
周晓萌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觉得陈也怎么样?”
宋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怎么样。”她说。
“就是……你对他没感觉吗?”周晓萌说,“他长得帅,会做饭,对你又好。我要是你,我早就——”
“周晓萌。”
周晓萌闭嘴。
宋晚低下头,看著杯子里的酒。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不敢。”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听不见。
周晓萌愣了一下:“不敢什么?”
宋晚没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杯酒,看著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周晓萌安静下来,等著她说话。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隔壁传来的模糊人声。
“我小的时候,”宋晚开口,声音还是很轻,“我爸就没了。”
周晓萌睁大眼睛。
“生病。拖了两年,最后还是没留住。”她说,“我妈一个人带著我,太难了。后来她改嫁,继父人挺好,但我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不能给别人添麻烦。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难过了就躲起来哭,哭完就好了。”
周晓萌没说话。
“后来谈恋爱,那个姓许的。”宋晚扯了扯嘴角,“他说我太强势,不需要被爱,跟我在一起他感觉自己没用。”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他说得对。我确实不需要任何人。我自己能赚钱,自己能照顾自己,自己能处理所有事。要男朋友干什么?”
周晓萌小声说:“那不是你不需要,是你不敢需要……”
宋晚愣了一下。
她看向周晓萌。
周晓萌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晚姐,”她说,“你不是不需要,你是不敢。”
宋晚张了张嘴。
她想反驳,但没说出来。
周晓萌拿过她的酒杯,又给她倒了一杯。
“喝吧,”她说,“喝醉了就好了。”
宋晚看著那杯酒。
然后端起来,喝了。
后来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又喝了几杯,头开始晕,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周晓萌好像在打电话,说什么“他喝多了你来接一下”。
然后有人进来。
一双球鞋停在她面前。
她抬头。
陈也的脸在眼前晃。
他蹲下来,看著她,眉头微微皱著。
“宋晚?”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来了啊。”
陈也没说话。
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
软的。
“你怎么老是出现?”她嘟囔,“每次都在。”
陈也握住她的手,轻轻放下。
“走吧,回家。”
他把她扶起来。
宋晚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他身上有股干净的味道,像洗衣液,也像阳光。
陈也扶著她往外走。
周晓萌在后面喊:“陈也你好好照顾她啊!”
陈也没回头。
出了居酒屋,夜风一吹,宋晚更晕了。
她走不动,脚下像踩了棉花。
陈也停下来,蹲在她面前。
“上来。”
宋晚看著他的背。
宽的,暖的。
她趴上去。
陈也站起来,稳稳地托住她,往前走。
胡同里的灯光昏黄,两边是旧旧的平房。偶尔有猫从墙头跳过,无声无息。
宋晚趴在他背上,脸贴著他的肩膀。
“陈也。”她叫他。
“嗯?”
“你说,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这么难?”
陈也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因为喜欢本身就是一件难的事。”他说,“要把自己的软肋交给别人,要冒著被伤害的风险,要相信对方不会放手。”
宋晚没说话。
他走了几步,又开口。
“但如果不试,就永远不知道结果。”
宋晚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我不敢试。”她说,声音闷闷的。
陈也没说话。
“我妈说,人这一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她说,“我信了二十八年。我谁都不靠,谁都不求,一个人过得挺好。”
“然后你出现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天天给我做早餐,帮我倒垃圾,替我挡酒,把我从相亲桌上拽走。你让我觉得……”
她顿住。
陈也问:“觉得什么?”
她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
“我怕。”
声音小得像叹息。
“怕什么?”
“怕你只是一时兴起。”她说,“怕你哪天就不见了。怕我当真了,你走了。”
陈也没说话。
他揹著她,走过一条又一条胡同。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宋晚。”
她没应,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但他还是说了。
“你不用逞强。”
夜风吹过来,带著初冬的凉意。
“你也可以被照顾。”
她没回应。
他继续往前走。
进了电梯,上了楼,到她家门口。
他腾出一只手,从她包里翻出钥匙,开了门。
进去,把她放到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
他在床边蹲下来,看著她。
她闭著眼睛,眉头微微皱著,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他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去客厅倒了一杯水,放在她床头。
他没走。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手里还攥著那个杯子。
等著。
万一她半夜醒来想喝水呢。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的。
宋晚是被阳光晃醒的。
头有点疼,嘴里发干。她睁开眼,看到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天花板。
昨晚的事模模糊糊地涌上来。
居酒屋,喝酒,周晓萌,陈也。
陈也来接她了。
然后呢?
她努力回忆,只记得趴在他背上的感觉,还有他说的一些话。
说什么来著?
她记不清了。
她坐起来,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那杯水。
杯子里还有水,杯壁上凝著水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什么,下床开门。
客厅里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
陈也睡在沙发上。
他侧躺著,身体蜷起来,沙发太短,他的腿伸在外面。身上没盖东西,就那么缩成一团。
他的手里,还攥著一个杯子。
就是她床头那种杯子。
宋晚站在那里,看著他。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著,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手里那个杯子攥得很紧,紧到指节都有点发白。
他就这么睡了一夜?
攥著杯子睡了一夜?
宋晚慢慢走过去,蹲在沙发边。
她看著他的脸。
年轻的脸,干干净净的,睡著的时候没有那些笑容和伪装,看起来更小了。
她想起他昨晚说的话。
“你不需要逞强。”
“你也可以被照顾。”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
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了。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蜷缩的身体,看著他发白的指节,看著他那张年轻的脸。
心里有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然后软了更多。
她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从凌晨那个撞见的浴巾,到每天早上那份早餐。从挡在赵总面前的背影,到红著眼眶说“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从“我喜欢了你三年”,到“那你等”。
她一直在躲。
躲他的好,躲他的话,躲自己的心。
但他一直在。
每天早上,每天晚上,每一次她需要的时候,他都在。
宋晚看著他的睡颜。
阳光一点一点移过来,落在他脸上。
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
也许——
也许可以试试。
她轻轻起身,回房间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
她伸手接住。
他没醒,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宋晚拿著那个杯子,站在沙发边。
看著他。
心里那个“也许”,越来越清晰。
陈也醒来的时候,身上盖著一条毯子。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阳光刺眼,他瞇著眼睛看向四周——客厅安静,宋晚的房间门开著,里面没人。
厨房有动静。
他走过去。
宋晚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她穿著一件普通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起来,动作不太熟练,锅里的蛋有点糊。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陈也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他看著她,看著那个煎得乱七八糟的蛋,看著她略显局促的背影。
“去洗脸。”宋晚说,“快好了。”
陈也没动。
“宋晚。”
她没回头。
“你——”
“洗完脸再说。”她打断他,“快去。”
陈也站了几秒,转身去了卫生间。
等他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早餐。煎蛋有点糊,吐司切得歪歪扭扭,牛奶倒得满出来一点,流到了盘子边上。
宋晚坐在一边,表情平静。
“坐。”她说。
陈也坐下。
他看著那盘卖相不太好的早餐,又看著她。
“你做的?”
“不然呢?”
陈也笑了一下。
他拿起叉子,开始吃。
煎蛋确实有点糊,吐司烤得有点干,但陈也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没停过。
宋晚看著他吃,没动自己的那份。
等他吃了几口,她才开口。
“陈也。”
他抬头。
她看著他,表情和开会时一模一样——冷静,理智,公事公办。
“我想好了。”
陈也的手顿了一下。
叉子停在半空中。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宋晚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给彼此一个机会。”
陈也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宋晚没让他开口。